褚玄很少有如此无措的时候。
在他印象之中，唯有两次。
一次是当年被旧臣从宫中秘密带出，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他们委以复国重任，年少的他在那一夜之间被迫长大。
另一次，便是成功来到清宁宫，被安排到方毓宁身边，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发觉自己竟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
可这两次，自己都只是片刻失神，很快便恢复如常，从容应对。
但这一次，褚玄却完全做不到。
方毓宁盯着他的眼神，不似以往那般清澈依赖。
她今日经历了方书城的背叛，似乎短短半日便成长了许多，眼神变得犀利清醒。
若自己继续糊弄，或是避而不答，怕是瞒不过去。
褚玄叹了口气，忽然从榻边起身，在方毓宁面前跪了下来。
方毓宁面色微变，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即伸手扶他起来。
她抿了抿唇，紧紧盯着男人：“褚玄，你这是何意？”
褚玄抬手握住方毓宁的双手，小心翼翼地试探：
“公主可还记得方才答应奴才的事？愿意让奴才往后留在公主身边照顾？”
方毓宁注意到他眼中的忐忑，心中虽不安，却还是点了头：
“记得。怎么......这跟你要讲的事有关？”
褚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关，并且非常重要。”
方毓宁悄悄吐出一口气，不用男人说明，便先给了他承诺：
“褚玄，不论你要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方才答应你的事。”
褚玄闻言眉心一动，忽然勾了勾唇，却也只是盯着小姑娘，并未说话。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放到了自己的面具之上。
见状，方毓宁不由屏住呼吸，心跳猛然加速起来。
褚玄面具下的那张脸，从他来到清宁宫不久，她就见过。
那时褚玄再三表示会吓到她，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的坚持，无奈地摘了下来。
方毓宁记得很清楚，男人左脸上有几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脸颊。
褚玄当时解释说，是小时候驯兽时，不小心被猛虎抓伤。
当时的她并没有多想，也不觉得丑陋，只觉得心疼不已，还特地让太医署配了最好的祛疤药膏给他，让他每日涂抹。
可因年岁久远，褚玄涂了几个月收效甚微，她便也只好作罢。
可眼下，褚玄做出如此动作，难道......
褚玄手指扣住面具边缘，准备揭下的刹那，看清方毓宁眼中涌上的惊慌之色，哑声开口：
“公主，莫怕。”
说完，手指微动，稍一使力，便将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落地的瞬间，一声惊呼不受控制自方毓宁口中溢出。
因为，眼前男人左边的脸颊光洁无瑕。
正如她此前所想那般，这张脸，生得极为俊美。
可此刻，方毓宁却生不出任何惊艳欣赏的心思，反而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褚玄，你、你的脸......”
那布满脸颊的疤痕，她亲眼见过数次，甚至还亲手触碰过，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般想着，方毓宁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摸。
褚玄见状，主动向前倾身，将自己那常年被面具遮掩的左脸凑了过去。
触到掌心下温热的肌肤，方毓宁试探着在脸颊边缘轻轻抠弄，想找出是否有伪装痕迹。
可掌下皮肤细腻，纹理自然，毫无破绽。
这就是褚玄自己的脸。
方毓宁声线有些不稳：“褚玄......你脸上的疤痕呢？”
褚玄抬手覆上小姑娘的手背不让她逃离，眼中布满了痛苦之色，挣扎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公主，很抱歉，奴才骗了你。”
他喉头哽了一下，又补充：
“如你所见，奴才从没有毁容，刻意伪装......只是为了......”
“为了什么？”方毓宁立即追问。
对上小姑娘异常冷静的眼眸，褚玄心痛难当，却还是咬牙说出了口：
“为了复国大计。”
“公主，我并不是乌衍国进献的驯兽奴，而是..... 理朝景安帝的儿子玄初......”
他不敢再看方毓宁的眼睛，垂下眼盯着她手腕上那还未取下的、由他赠送的红宝石手镯，缓缓交代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而等褚玄说完，殿内一片死寂，两人之间久久沉默。
褚玄虽心虚不安，却也不忍方毓宁独自承受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欲开口道歉，却见眼前的小姑娘并未出现他预想中的愤怒与失望。
她眼眶通红，泪光在里头打着转，却倔强地仰着头，咬着唇，不肯轻易让眼泪落下来。
这一刻，褚玄再也忍不住了。
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他紧紧握住方毓宁的双手，声音罕见地颤抖起来：
“公主，万般都是奴才的错，你若有任何怒火，尽管发泄在奴才身上，打也好，骂也好，不要憋在心里折磨自己，好不好？”
方毓宁此刻，心中确有怒火。
可更多的，却是迷茫和无助。
她才刚认清自己对褚玄的感情，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决定，就算父皇得知后如何阻拦、如何惩罚，她以后都要和褚玄在一起......
可今日，先是意识到自己于父皇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随后又得知褚玄的真实身份——
他竟是前朝遗孤。
而前朝如何覆灭，邑朝又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往事，方毓宁看似被养在深闺之中，但到底是皇室血脉，自然也知晓一二。
这段往事虽被史官美化了不少，但只需稍一深究，便知那底下埋着多少肮脏腐败。
而褚玄口中的复国大计，更是坐实了她心中所想。
他来到她身边，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两人之间，不仅不再是主仆，更是直接站在了对立面，成了敌人。
就这般，他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眼下，听到男人祈求的声音，方毓宁终于垂眸看向他。
可还未看清他此时的模样，眼泪便模糊了双眼。
紧接着，悲伤铺天盖地涌向她。
方毓宁泪流满面，奋力挣脱被褚玄禁锢的手，抬手一巴掌便甩到了他脸上，压抑着声音低低吼道：
“既知于本公主而言是折磨，为何不早些放过我！”
“为何要一错再错，让我陷到这般境地才坦言！你、你就是算准了已经拿捏住本公主，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说出了口，对不对！”
方毓宁哪怕以往被方书城和褚玄护得周全、宠得肆意，却从不代表她是蠢笨之人。
她深知自己眼下应当如何做。
她应该立即召来御林军将褚玄拿下，以此护住邑朝江山，清除祸患。
可她却根本做不到。
她甚至连说话声都不敢太大，生怕被知宛等人听见，为褚玄招来杀身之祸。
褚玄这一巴掌接得实在，面上飞快浮起红印，泛开麻意。
可他却面不改色，甚至没抬手去捂，只是眼中闪过一抹执拗：
“公主，我此生对你唯一的隐瞒，便是此事。除此之外，这十年间对你表露出的一切，皆是真心。”
“是，我该早些告诉你，可我不敢。我怕说了，便再也不能站在你面前，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守着你。”
“所以，就算你怨我、恨我，我也绝不会放手。若你觉得折磨......”
男人忽然抬眼，目光沉沉道：
“那便折磨我吧。就算放血割肉，我也甘之如饴。”
说完，褚玄抬手便从腰间抽出匕首。
随即，他将匕首放入方毓宁掌心，握住她的手，猝不及防地朝自己手腕划去。
方毓宁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哪怕她反应过来及时收手，却也为时已晚。
刀刃锋利，已经划破了男人的皮肤，鲜血汩汩涌出，眨眼间便染红了衣袖。
“你个疯子！”方毓宁连忙扔掉匕首，手忙脚乱地扯过手绢按在男人的伤口上，两只手都在抖。
她又急又气，眼泪掉得更凶，泪珠子啪嗒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洇进了血里。
褚玄见小公主如此关心自己，嘴角反而扬了扬：
“公主，我没事，只要你觉得解气便好。”
“你不是介意我的隐瞒吗？那下回割脸好不好？”
“重新将那疤痕刻上去，奴才重新戴回面具，做回你的褚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