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空前盛大,乾徽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文武朝臣携家眷齐聚,笑语满堂。
可席间独坐一隅的曦月公主方瑾柔,面上虽仍维持着笑意,一颗心却早已沉到谷底,浸透了寒意。
方瑾柔今日本是满心雀跃的,天未亮便起身,由宫人悉心梳妆,换上簇新宫裙。
可这般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宴开始,宴饮中途忽然发生了变故。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闹。
镇远侯罗威起身向父皇敬酒,言谈间忽然提及家中幼子罗毅然,说他文武兼备,品性端方,言语中无不自豪。
若只是寻常炫耀倒也无妨,可偏偏在他话音落地后,父皇竟主动提及那罗毅然与自己年龄相仿。
听着只是随口家常,可在场的人都深知,帝王之语定是深思熟虑后才出口的,自然有他的打算。
而方瑾柔自是心知肚明,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前些时日,镇远侯与靖远侯因地盘兵权起了龌龊,在朝堂上争执不下。父皇最终裁决,分明偏向了靖远侯一方,驳了镇远侯些许颜面。
而如今,父皇在如此盛大公开的场面下,特意提及她与罗毅然,无非是想用她这个女儿去平衡他与臣子之间的关系。
也是在这一刻,方瑾柔彻底看透了帝王凉薄。
原来在父皇眼中,江山社稷、朝堂制衡,远比她这个女儿的终身归宿更要紧。
对外,她是父皇极尽宠爱、堂堂大邑的嫡公主,可在皇权大局面前,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取舍的工具。
但细想之下,方瑾柔又觉得并不意外。
毕竟,这么多年,即便她是中宫嫡出,占尽名分尊贵,可在父皇眼中,她哪里比得过那个失了生母的明姝公主?
今日除夕盛宴,明姝说缺席便缺席。父皇得知后,连半分责怪都无。
反观自己,即便心中再闷闷不乐,一言一行也须得恪守公主本分,不敢有半分差错。
恨吗?自然是有的。
可说到底,这也只怪母后不得圣宠。
若母后能如那逝去的淑妃一般得父皇全心爱重,她这个嫡公主又何至于此?甚至比不过自幼丧母的方毓宁。
宫宴进行到尾声,皇帝兴致高昂,传下口谕,令众人移步御花园,同赏除夕漫天烟火。
人群纷纷簇拥随行,方瑾柔却趁着间隙,带着丫鬟柳枝悄悄脱离了队伍,沿着僻静宫道一路漫无目的闲逛。
寒风凛冽,卷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柳枝瞧着自家公主郁郁寡欢的模样,自然知晓她为何郁结于心,正想说些逗趣的闲话宽慰一番,却不经意扫到远处那移动的黑影。
柳枝神色一紧,忽然扯了扯方瑾柔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公主,您瞧那边......”
方瑾柔蹙眉望去,只见夜色沉沉,宫灯辉煌,长长的宫道上,两道身影亲密无间,格外醒目。
奈何夜色朦胧,距离又远,起初方瑾柔并未看清二人的容貌。
可当她定睛细看,瞧见那背上之人的打扮时,脑海中瞬间对应上了一个人影。
方瑾柔瞳孔微缩,脱口低呼:“那是明姝?她跟谁如此亲密?”
话音刚落,无需柳枝作答,她心中便有了答案。
整个皇宫,能让方毓宁准许近身的,唯有一人。
那个毁了容的残缺太监——褚玄。
念及此,方瑾柔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当真是小瞧了方毓宁。
看似天真纯粹、不谙世事,可竟然荒唐堕落至此。
她堂堂公主,竟不顾体面分寸,与一个卑贱阉人如此逾矩亲昵!
可随即,方瑾柔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了褚玄那半张未被遮掩的侧脸。
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轮廓清隽绝色,骨相矜贵绝伦。
若被那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完好无损,莫说宫中内侍,便是京中那些备受追捧的世家子弟,恐怕也难寻出几个能与之比拟的......
这个念头刚闪过,方瑾柔便迅速惊醒,掐断了思绪。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纵使容貌再出众,也终究是个净身入宫的卑贱奴才,一具残缺躯壳,怎能与金尊玉贵的世家儿郎相提并论?
恰在此时,柳枝凑近了些,试探道:“公主,此事我们要不要禀报到皇上跟前?”
方瑾柔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算计。
可望着远处那走远的两道身影,权衡利弊后,又摇了摇头。
眼前所见,两人虽亲密,却算不得什么板上钉钉的丑事。
若真闹到父皇面前,方毓宁一句“走得累了”,只怕便能轻飘飘接过。
更何况,褚玄是当年父皇亲口指派到方毓宁身边伺候的。
自己这般指控,恐怕得不偿失,反倒会惹父皇想起旧事,为自己招来嫌恶。
再者,褚玄此人总给她一种阴冷危险的感觉。
贸然出手,若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再度袭来,刮在脸颊上刺骨生疼。
方瑾柔打了个寒噤,迅速收回目光,对柳枝摆了摆手:
“不必。眼下并无确实把柄,贸然行事反倒落人口舌。不过......”
“私底下可寻个机灵的人,远远留意着清宁宫那边的动静。但褚玄心性深沉,行事缜密,莫要靠得太近。”
柳枝连忙躬身应下。
主仆二人不再停留,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
摘星楼上,褚玄早已安排妥当。
阁楼内铺了厚厚的地毯,四角放置着暖炉,桌案上更是备着时令鲜果、酥软糕点,还有一个汤婆子。
方毓宁对男人的体贴十分满意,脱去披风便趴到栏杆上,欣赏着夜空中不断炸开的绚烂烟火。
漫天璀璨,格外动人。
可冬夜寒霜彻骨,纵使燃着暖炉,也抵不过寒风侵袭。
没过多久,手中暖融融的汤婆子便凉了下来。
方毓宁皱了皱鼻子,将手炉往旁边一推,便看向身侧正低头剥橘子的褚玄,嘴一瘪,撒娇道:
“褚玄,冷~”
褚玄闻声抬眸,撞进小姑娘湿漉漉的杏眸里。
他薄唇一勾,将橘瓣上最后一缕白色经络剥离,忽然道:“既觉着冷,便少吃些寒凉之物。”
说罢,便作势要往自己嘴里送。
方毓宁果然中计,想也不想便轻身扑了过去,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低头便将那半橘子含进了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这是我的!你不许吃!”
动作间,她半个身子都压在褚玄的腿上。
褚玄身形一僵,目光忽然暗了暗。
这小公主看着身形纤细,可到底还是长了肉......
褚玄迅速敛去心中波动,擦干净手后,自然而然环住小姑娘的腰,将人彻底圈进怀里。
就这样从身后抱着她,跟她一同望向窗外接连升腾绽放的烟火。
可方才还雀跃不已的方毓宁,却忽然顿住了。
温热触感蔓延全身,少女白皙的脸颊瞬间攀上两团红晕。
其实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与褚玄的诸多举动,早就逾越了寻常主仆的分寸。
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个从小便给予她温暖、给予她独有陪伴的男人。
而褚玄也从来不会拒绝她的任何亲近,永远会温柔包容她。
因此,久而久之,她便愈发大胆,愈发肆无忌惮。
短暂的羞恼过后,方毓宁眨了眨眼,又慢慢镇定下来。
这也不能全怪她,对吧?
谁让她那么小就没了母妃呢?
父皇纵然疼爱她,可他是天下君王,坐拥后宫佳丽,儿女众多,日理万机,能分给她的温情陪伴终究有限。
可褚玄不同。
他是父皇亲自挑中,送到她身边来保护她的人。
那父皇定然也是觉得他足够细心妥帖,才会将他指给自己。
那么,她依恋褚玄、需要褚玄,不正是顺应了父皇的旨意吗?
这般想着,心头最后一丝忐忑也散了。
方毓宁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倒进男人温暖的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忽然,她指着夜空中炸开的一簇蓝色烟火,笑道:
“褚玄,虽然宫里偶尔也会放烟火,可我觉得,只有除夕夜的烟火是最好看的。”
褚玄无心观赏漫天盛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怀里的小姑娘身上,看着她被烟火映得亮晶晶的眉眼,也笑着追问:“为何?”
方毓宁扬起脸,对上男人的目光,认真道:
“因为放烟火是为了辞旧迎新,那意味着我们又一起度过了一年。而在新年到来的这一刻,你还陪在我身边,会继续陪我度过下一年。”
“光是这样想想,我就觉得特别满足、特别幸福。”
“幸福”二字,从她口中说得如此自然。
褚玄望着小姑娘眼底纯粹的欣喜与依赖,忽然有些恍惚。
他今日出宫做的决定,是对的吗?
这十年来,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所求的复仇计划,真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吗?
若真的等到江山易主,他亲手颠覆这一切美好之后......
他的小公主还会这般天真烂漫,拥有这般明媚的笑容吗?
还能如此坦言说出“幸福”,觉得有他相伴,便是人间圆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