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褚玄面前,方毓宁向来是极好哄的性子。
男人不过说了几句软话,又送了份厚礼,便让她将白日里被撇下的委屈忘得一干二净。
褚玄哄着人用了些晚膳后,宫中喧嚣依旧未歇,满城灯火璀璨。
方毓宁便再也坐不住,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褚玄岂会不知她的心思?
当即取来棉袄短褂,又取过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一层一层将方毓宁裹严实后,才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人缓步出了清宁宫。
知宛立于廊下,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她从小就被拨到了清宁宫伺候,自然见证了褚玄是如何来到方毓宁身边,又一步步成为这清宁宫说一不二的掌事。
性情阴鸷寡言的褚总管,十年前不过是邑朝边境藩国进贡随行的一名卑贱兽奴。
彼时藩国为示臣服,千里迢迢进贡了一头成年猛虎,野性难驯,凶悍无比。
宫中数十名健壮内侍轮番上前,皆被猛兽扑咬震慑,无人能近其身。
唯有负责看护凶兽的褚玄能轻易降服,抬手之间便能压制猛虎野性,使其温顺乖巧得如同寻常家畜。
皇帝见他身手卓绝,又无任何根基背景,便破格将这名外邦兽奴留在皇宫之中,负责驯养猛兽。
而那时的方毓宁,虽是先帝颇为宠爱的淑妃所出,却已经失去了生母庇护。
淑妃容貌倾城,性子柔婉,入宫后盛宠不衰,自然招来六宫妒恨。
在方毓宁五岁那年,便香消玉殒。
先帝便将对淑妃的未尽之情倾注于这唯一的女儿身上,愈发娇宠,却也使得方毓宁在失去母亲后,成了某些人的眼中刺。
宫中的皇子公主们明里暗里排挤、欺负,从未少过。
就在褚玄入宫的那年,比方毓宁年长三岁的曦月公主忽然一改往日疏离,主动对方毓宁示好,邀约她随同一众兄弟姐妹去御园游玩。
自幼缺乏玩伴的方毓宁,哪里懂得人心险恶。她不疑有他,满心欢喜地跟着曦月公主去了。
谁知曦月公主一行人将她引至兽苑附近,便借故纷纷跑开,将她独自一人丢在那偏僻之地。
方毓宁惊慌失措,哭着寻找出路,却误打误撞靠近了那关押猛虎的兽笼。
而那日不知为何,兽笼的锁扣并未合上,周围看守的宫人更是一个不见。
方毓宁看着笼中躁动低吼的猛虎,当即吓得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猛虎顿时被惊动,冲破笼门便朝着她的方向猛扑而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是褚玄及时出现救下了方毓宁。
事后,皇帝龙颜大怒,丝毫不顾皇后情面,当即下旨将参与此事的曦月公主及其同谋的皇子公主们尽数重罚禁足,抄写经文,年岁稍长的,更是挨了手板。
而当得知救下方毓宁的正是那能驯服猛虎的外邦兽奴时,皇帝便直接将褚玄调入清宁宫,庇佑明姝公主左右。
自此,褚玄变成了清宁宫的人,宫中再无人敢肆意欺凌方毓宁。
从最初只是负责外围护卫,到逐渐接手公主的起居琐事,再到成为清宁宫说一不二的掌事太监,弹指间,褚玄便守了方毓宁整整十年。
而方毓宁对褚玄的依赖也日益加深,渐渐超过了知宛与和光。
起初,知宛也只觉庆幸,庆幸公主身边能有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护着。
可随着公主及笄,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知宛再旁观两人相处,便察觉了些不对劲。
随着年岁渐长,公主对褚总管的依赖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逾矩亲昵,全无主仆界限,更无男女避讳。
公主依旧保留着旧时习惯。
心情好或坏时,仍会让褚总管喂饭;夜里怕黑、惊梦时,也定要褚总管守在榻边方能安睡。
连更衣沐浴这些极其私密之事,也常常只听褚总管一人的。更别说一些肢体触碰,更是早就成了常态。
知宛虽是奴才,却不是不懂“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
可她从不敢有半分质疑,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神色。
一来是主仆有别,她无权置喙主子的喜好;二来是褚总管的性子太过恐怖。
对着公主时,褚总管永远是温顺隐忍、卑微恭谨的。
可在转向他人时,只会是阴鸷冷厉、杀伐果断,让人不敢靠近半分,更别说窥探质疑他与公主的相处分寸。
可每每心生怀疑时,转念一想,知宛又压下了所有杂念。
毕竟褚总管终究是残缺之人,纵使再亲昵,也绝不可能生出事端。
更何况,所有亲近纵容,皆是公主心甘情愿亲口应允,就连陛下也是默许的。
所以,自己一个奴婢,根本不配多言。
看着前方那两道亲密相依的身影融入夜色中,知宛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下人房走去。
-
出了清宁宫,褚玄牵着方毓宁朝着宫中地势最高的摘星楼走去。
方毓宁起初还兴致勃勃,可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的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有些不畅。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褚玄当即停下脚步。
回身望去,只见他的小公主那张白皙娇嫩的小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热的。
而此时,她樱唇微张,小口喘着气,一双美眸正含着薄怒,水汪汪地瞪着他。
褚玄唇角微勾,缓缓俯身与她平视,笑道:“公主这又是怎么了?”
方毓宁用力晃了晃被男人攥住的手,抱怨道:
“都怪你!非要让本公主穿这么多衣裳,裹得这么厚,跟个雪球似的,走路都迈不开步子,闷死啦!”
褚玄闻言,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小公主。
此时,她的小脸被白色狐毛裹了一圈,还真像个胖滚滚的糯米汤圆。
褚玄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方毓宁看清他眼中的戏谑之意,顿时恼火起来。
她一把甩开男人的手,扭过身子背对着他,又闹起了小脾气。
褚玄望了望天色,又估算了一下距离摘星楼的路程。再这般耽搁下去,恐怕真要错过烟火了。
念及此,男人收了笑意。
他看了一眼小姑娘高高鼓起的腮帮子,上前一步,在她身前缓缓蹲下身:
“上来吧,我的公主殿下。”
方毓宁闻言立即转过身,脸上哪还有怒意?
看着男人宽厚的后背,她眉眼弯弯,毫无顾忌地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