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时辰，方毓宁便带着清宁宫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宣政殿出席正旦宫宴。
未曾想，还未进殿门，迎面便碰上了方瑾柔一行人。
方毓宁却脚步都没顿一下。
对这个姐姐，她向来没什么亲近的心思。
十年前那场意外，她彼时年幼，方瑾柔也年纪尚小，旁人可以拿“孩童玩闹不知轻重”搪塞过去。
可方毓宁不行。
若没有褚玄舍命相护，她早就丧生于那猛虎口中。
更别说事后，她压根没收到来自方瑾柔的一句真心道歉。
所以这事，在方毓宁心中永远过不去。
故而此刻正面撞上，她连虚礼都懒得做，只淡淡瞥了方瑾柔一眼，便收回视线，先行迈进了殿内。
褚玄更是从头到尾都没看方瑾柔一眼，径直跟在自家公主身后进了殿。
后头的知宛和和光可没他这份定力，两人神色尴尬，冲方瑾柔福了福身，这才小跑着跟上。
柳枝瞧见自家公主被如此对待，心中顿时涌上不满。
明姝公主得宠不假，可自家公主到底年长些，又是皇后嫡出！
这明姝公主，怎敢如此无礼？！
她望向自家主子，愤愤开口：“公主！您瞧她......”
岂料，方瑾柔面上没有任何不满之色，反而红唇上扬，显然心情极是不错。
她抬手撩了撩颊边被吹乱的碎发，对柳枝随意摆了摆手：“行了，不用放在心上。”
她望着方毓宁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笑意更深了几分：
“明姝她......今日过后，想必也蹦跶不起来了。”
今日方瑾柔心情确实不错。
昨夜皇后注意到女儿提前离席，便猜到她是因罗毅然一事心生郁闷。
所以宴席散后，皇后特意去了方瑾柔的宫中，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一向女儿道明。
原来，方书城会生出让方瑾柔跟罗毅然成亲的想法，不止是因为想要补偿镇远侯，更是因为皇后从中作梗，推了一把。
近日来，边关战事胶着，大漠屡屡挑衅，朝廷内部主战主和吵成一团。
方书城最初的念头，是挑一位公主远赴边关和亲，用一桩婚事换边境太平。
而这最初的人选，便是方瑾柔。
可皇后哪里肯让自己的女儿去那种苦寒之地？
所以她连夜去劝皇帝，细数镇远侯近日的小动作，又点破罗毅然对曦月倾心已久、求娶心切。
于是两相权衡下，方书城改了主意。
让方瑾柔跟罗毅然成亲，先稳住镇远侯。
至于安抚边关的任务，便落到了方毓宁头上。
其实就算没了方瑾柔，方书城也有一大把适龄的公主郡主可供挑选。
可偏偏，大漠领主指名道姓要娶明姝公主方毓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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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处，方瑾柔面上笑意更浓。
跟嫁去边关比起来，她自然更乐意留在京中。
毕竟在京中，罗毅然始终矮她一头，镇远侯府上下都得敬着她。
可要是去了边关，别说有没有地位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的变数。
而看方毓宁这模样，显然还不知情。
所以，暂时让她两分又何妨？
且看她今日宴席过后，还怎么威风得起来。
方瑾柔扶了扶鬓边金钗，施施然迈步进了殿。
殿内，方毓宁在自己位上落座，悄悄拉过褚玄的手捏了捏，压低声音：
“褚玄，我怎么觉着......方瑾柔方才看过来的眼神很怪呢？她不会又在算计着什么吧？”
褚玄自然知道小公主对十年前那场意外始终耿耿于怀。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此处，便借助宽大袖袍的遮掩，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亲。
“公主莫怕。有奴才在，自不会让人伤到公主半分。”
得了男人的保证，方毓宁心里果然安定了不少，很快便眉开眼笑地甩开了他的手，注意力转向面前摆着的各色精致糕点上。
褚玄不由失笑。
可笑意只在眼底停了一瞬，待他直起身时，便迅速沉了下去。
先是方书城今晨的异样，再是方瑾柔此刻的幸灾乐祸......
看来，这皇帝，还真对他的小公主起了算计的心思。
正思忖间，褚玄便注意到殿门边出现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目光一与他接触，便飞快地比了个手势。
褚玄敛去眼底的寒意，俯身到方毓宁耳边：“公主，您先好生待着，奴才去去就回。”
方毓宁嘴里咬着半块糕点，听到这话，立刻扭过头，狠狠瞪向男人：
“你今日要再敢消失，本公主说到做到，绝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褚玄稍稍低下头，在大庭广众之下，就着她的手含走了她手中剩下的那半块糕点。
随即男人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冲她眨眨眼后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方毓宁瞪大眼睛，看看自己指尖消失的糕点，又看看男人挺拔的背影，耳朵一下烧得通红，窝囊地瘪了瘪嘴，便收回视线，重新拈起了一块糕点。
沉浸在羞意之中的方毓宁，并未注意到，下首端王府所在的席位上，一位身披暗纹云罗大红大衫的女子，正将方才褚玄那亲昵至极的动作尽收眼底。
追随褚玄的背影离开，她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别过头去，恢复了一贯得体的笑意，与身侧其他宾客寒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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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外，那小太监将褚玄引到假山后一处隐蔽的凉亭，便退到外围望风去了。
凉亭内等候的人身着亲王制式的常服，面容细看下，与方书城有几分神似，正是端王爷方闵。
可此时，这位在外人眼中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端王爷，在察觉亭外动静，发现褚玄走近后，面上竟立刻露出恭敬之色，朝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唤道：
“殿下。”
褚玄习以为常，淡淡“嗯”了一声，便先行在石凳上坐下。
反倒是端王爷，侍立在一旁，没敢跟着坐下。
其实，只因为眼前的端王爷，早已不是真正的方闵。
方闵本人喜静不喜权，当年方文渊驾崩后，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显露出任何继位心思的皇子。
因此方书城登基后，对这个弟弟也算宽厚，许了亲王爵位，让他做了个富贵闲散王爷，除去宫中重大节庆，一般鲜少召见。
而就在十年前，褚玄一行人从边关秘密回京时，恰逢方闵外出踏青，意外坠崖，被他们所救。
可最终因为伤势过重，还是没能撑过去。
认出方闵身份后，恰好褚玄部下中有人相貌与其相似，他们便起了狸猫换太子的念头。
一番谋划后，让其部下稍整面容，模仿口音举止，代替方闵回了京城。
而方书城对这个弟弟本就没几分真心在意，十年过去，竟从未发现，自己的亲弟弟早就换了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