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启新元,正月初一,宫中迎来一年一度的正旦大宴。
这是新岁最隆重的盛典,在京诸王、文武百官尽数入宫朝贺,皇城内外张灯结彩,处处皆是喧腾热闹的新年气象。
昨夜除夕,方毓宁因褚玄晚归便缺席了宴席,心中本就有些遗憾。
所以今日正旦宴,无需褚玄三催四请,她早早便醒来了。
此时寝殿外天色尚未破晓,晨霜覆阶,寒意沉沉。
褚玄牢记昨夜承诺,早已进了殿内静静候着。
听到榻上传来细微动静,他即刻上前,掀开了床帐。
只见他的小公主睡眼惺忪,睫羽轻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间,闯入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方毓宁脑子尚未清醒,下意识朝男人伸出手:“褚玄~”
看她这懵懂娇憨的样子,大抵是忘了昨夜那番交锋。
褚玄眼中闪过笑意,并未出声提醒。
他弯腰将人抱进怀里,随即拉过锦被将小姑娘裹严实。
暖意包裹周身,方毓宁舒服地往男人胸膛上蹭了蹭,声音含糊询问:
“褚玄,什么时辰了?今日宫中宴席预备得如何了?”
“还早。”褚玄掌心轻柔摩挲着小姑娘顺滑的长发,趁着她神志未清之际,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公主别急,今日奴才定会寸步不离,全程陪着公主。”
听到这话,瞬间唤醒了方毓宁脑海中关于昨夜的零碎画面。
摘星楼的烟火、浴房的心慌意乱、榻上的纠缠、猝不及防的亲吻,还有男人那处隐秘......
一幕幕接踵而至,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睡意。
方毓宁羞恼交加,攥起拳头就砸在男人胸膛上,愠怒道:
“你昨夜擅自出宫,害得我错过了除夕盛宴!今日你若再敢随意消失,本公主绝不会让你踏进清宁宫半步!”
褚玄正欲开口辩驳,却忽然注意到怀中的小姑娘脸颊悄然染上一层绯红,眼眸飘忽闪躲,显然是记起了昨夜的种种。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玩味,垂下手捏了捏方毓宁发烫的脸颊:
“公主当真这般狠心,忍心抛弃奴才?”
话音落下,方毓宁才后知后觉自己此刻正是侧坐在男人腿上,臀紧贴着......
想起昨夜那奇特触感,瞬间让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慌忙扭动身子,挣扎着想要起身躲开,嘴硬反驳:
“自然忍心!你、你快放我下去!”
“别乱动。”褚玄手臂收紧,牢牢将人箍在怀中,“晨起天寒露重,仔细着凉。”
就在两人正暧昧僵持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
知宛端着铜盆掀帘而入,入眼便是榻上亲昵相依的两人。
她心头一跳,但面上不见任何惊慌无措,迅速垂下眼睫,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低眉顺眼地请示:
“公主,水备好了。今日宫宴,公主想穿哪套衣裳?”
方毓宁没料到知宛会突然进来,又被褚玄紧紧抱着动弹不得,顿时尴尬得不行,咬着唇一时说不出话。
褚玄瞥了小公主一眼,收回视线看向知宛:
“你伺候公主梳洗,衣物首饰我去安排。”
这般情形在清宁宫早已是常态,知宛闻言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方毓宁起身,绞了帕子,轻柔地替她擦脸。
待褚玄转身离去,方毓宁这才敢抬起头。
而知宛不经意一瞥,便瞧见自家公主双颊绯红,眼中泛着水光,神色娇羞难言,与昨夜褚总管离去后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不由担忧出声询问:“公主......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难不成一大早,二人又......
不等知宛脑补完全,方毓宁便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娇声嗔道:
“瞎想什么?本公主好得很!”
说罢,她身子一软,翻身重新滚回榻上,扬声吩咐:
“去,把我那套新的红宝石头面取来,今日正旦宴,本公主便戴那一套。”
知宛连忙压下心底思绪,乖乖应声,端着水盆轻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褚玄折返回来,手中捧着的是一套胭脂红的锦缎衣裙。
那颜色与方毓宁点名要的红宝石头面,恰好相得益彰。
显然,两人想到了一处。
方毓宁本打算梳妆结束后,再好好跟褚玄清算昨夜的总账。
可谁料,不等她寻机发难,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来了清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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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榻边,方毓宁跟褚玄一番斗嘴后,不知不觉又抱在了一起。
褚玄正俯下身,正欲故技重施偷个香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
方毓宁心头一凛,迅速回过神想要从男人怀里出来,可褚玄却依旧搂着她未松手。
无奈,她只好加大力道在男人胳膊上掐了一把。
褚玄垂眸瞧见小姑娘满眼的慌乱,抬手为她整理好微乱的衣襟鬓发,这才扶着人站起了身。
两人一前一后,刚迈步走到殿门口,一道明黄色身影便踏入庭院,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龙纹常服,身姿挺拔端正,自带九五至尊的凛然威仪。
世人皆传帝王温润宽和,可他眉眼深邃狭长,看似儒雅,眼底却潜藏算计,不怒自威。
正是方书城。
望见熟悉的身影,方毓宁眼睛倏然一亮,脸上绽开明媚烂漫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父皇,您怎么来了?”
方书城垂眸,看着扑到近前的女儿。她今日这一身打扮,着实耀眼。
一身胭脂红锦绵襦裙,其上织缠枝海石榴纹样。外搭一件酒红狐缘短褙袄,只门襟与肩头点缀一圈雪白狐裘。冷暖相衬,愈发衬得人面若桃花、肌肤胜雪。
而乌黑发髻上那熠熠生辉的红宝石与一身红衣交相辉映,更显浓烈明艳,华贵无双。
方书城看着看着,神情竟有刹那的恍惚。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昔日软糯稚嫩的小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绝色倾城,眉眼轮廓渐渐褪去稚气,隐隐有了她母妃的影子。
“父皇?”见父皇久久凝望着自己沉默不语,方毓宁晃了晃他的胳膊。
“您怎么不说话呀?可是儿臣今日打扮得不好看?”
方书城这才缓缓回神,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带着人走到殿内软榻上落座。
“怎会?朕的明姝今日很是精神漂亮。”
见人落座,褚玄垂眸躬身,姿态恭谨,默默上前执壶,为帝王斟上一杯热茶。
方书城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半分,视线重新落回身侧明艳动人的女儿身上:
“昨夜宴席结束太晚,夜色深沉,朕知晓你应当早歇下了,便未曾过来叨扰。”
“故而今日大典前,特意先过来瞧瞧你。可都大好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听闻此言,方毓宁心头掠过一丝心虚,飞快侧目瞥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褚玄。
都怪这个狗男人!
若不是他昨夜出宫迟迟不归,惹得她心气不顺,她又怎么会在那么热闹的宴席上称病缺席?
褚玄恰好抬眸,对上小公主嗔怪的目光,对着她摇了摇头。
方毓宁这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方书城,瞬间扬起明媚笑意,乖巧点头应答:
“多谢父皇挂心,儿臣身子已经无碍啦!今日的正旦大宴,儿臣定然不会缺席!”
说罢,她起身后退两步,在皇帝面前转了个圈。
红衣翩跹,宝石生辉,灵动又娇俏。
方毓宁:“儿臣今日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就等着今日去给父皇贺岁呢!好看吗?”
方书城望着女儿眼中的依赖与欣喜,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犹豫与挣扎。
无疑,他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
明姝纯粹无邪、明媚鲜活,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情寄托。
可帝王之家,江山安稳永远在前。
方书城迅速敛去眼底幽暗,眼底漫上骄傲与温柔神色,含笑颔首:
“好看,朕的明姝,自是天底下最惹眼的那一抹姝色。今日这般盛装,定会是宴席上最耀眼的人儿。”
方毓宁果然被这通夸赞哄得得心花怒放,重新在方书城身边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近日宫中发生的趣事。
方书城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父女二人并肩而坐,看上去倒是和睦温情,暖意融融。
可不远处,褚玄垂手立在一侧,面上恭谨本分,眼底却神色沉沉。
方才方书城眼中那抹犹疑算计,方毓宁或许并未发现,可他却没错过。
他在清宁宫侍奉十年,深知方书城对小公主的疼爱不假,是真心实意的宠溺呵护。
可方才那瞬间的神色,明显掺杂了别的东西。
帝王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到底在暗自筹谋什么?
褚玄眼底覆上一层寒霜,心中有了计较。
方书城在清宁宫并未久留。
确认方毓宁今日身体无恙,可以出席宫宴后,又温声叮嘱了几句,便起身摆驾离去。
方毓宁还沉浸在父皇的夸赞与温情之中,心情大好,早将要与褚玄算账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对着镜子又照了照,觉得口脂似乎淡了些,便扬声唤来知宛,进了内室补妆。
褚玄立于原地,望着小姑娘雀跃的背影,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放弃将心中的怀疑如实告知。
他的小公主天真纯粹,又恰逢新年喜乐,他不愿让她沾染这些阴暗的算计,平白坏了心情。
退到偏殿,褚玄写了一封密信,交由眼线递出了宫外。
返回殿中,褚玄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明媚晨光,眼中却毫无温度。
只希望,那位向来慈爱的帝王,切莫被那权谋算计蒙蔽了心,做出让他的小公主寒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