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男人那双凤眸眼尾上挑,本该有些凌厉,却在看向她时,只剩下了柔和。
而半边脸即便覆着面具,单看露出的挺拔鼻梁、清冷薄唇,以及坚毅的下颌线,不难窥见此人数年前,该是何等俊逸出众的样貌。
更别说方才那一巴掌把他脸颊扇出一道淡红印子,瞧着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方毓宁不由有些脸热,但她很快想起自己还在生气的事。
于是又狠狠扭过头,拔高声音吼道:
“一心一意?褚公公这话说来自己信么?今日是什么日子?是岁除!阖宫团圆守岁的日子!连父皇都在乾徽宫设宴与众人同乐!可你呢?”
“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消失了!去了何处?做了何事?本公主身为主子,竟对你这个奴才的行踪一无所知!这不是三心二意是什么?怕是瞧着哪个新得势的主子那儿更有前程,便动了心思吧?”
“哼,要走趁早走!前些日子随父皇去南苑,父皇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几个内侍,瞧着就比你年轻,比你机灵,比你更会伺候人!”
“明日......不,待会儿本公主就去求父皇,挑两个最好的过来补上!缺了你,本公主难道还过不了日子了?”
听到这话,褚玄脸上的笑瞬间散了。
他握紧方毓宁的手,声音沉沉道:
“哦?公主觉得......旁人能有奴才这么会讨公主欢心?”
方毓宁冷哼一声:“自然!褚公公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宫里宫外,比你年轻的、嘴甜的、手艺好的,会讨人欢心的多了去了!”
话音刚落,方毓宁便感觉攥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忽然松开了。
她以为男人真要走,当即转回头准备开骂,却见褚玄不过是回到桌前拿起了那木盒子。
到了嘴边的怒斥卡住,方毓宁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男人的动作,心底那点好奇又被勾了起来。
可当男人转身时,她又立刻故作冷漠地移开了目光。
褚玄将她这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看得分明,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他提着盒子回到女人身前,再次屈膝跪下。
然后拉过她的一只手,放在盒盖上:
“公主,奴才今日,并非有意怠慢您,更非起了二心。只是......想着今日是岁除,该为公主备一份岁礼。”
“奈何途中出了些小岔子,取东西时耽搁了,这才误了时辰,回来晚了。”
凝视着女人不停颤动的睫毛,男人忍住笑意:“公主......打开看看是否合心意?”
去给她准备岁礼了?
可什么礼物,需要准备整整一个下午,甚至误了宫中最重要的夜宴?
心底的火气不知不觉消减了大半,方毓宁抿了抿唇,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盒子上:
“里面......是什么?”
褚玄见她态度软和下来,温柔引着她的手一起打开了盖子。
只见,里头装着的是一套光华璀璨的红宝石头面。
每一件首饰上都镶嵌着纯正浓郁的红宝石,在明亮烛火下,光泽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方毓宁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之所以如此失态,是因为月余前,西域某国遣使来朝,贡品中便有一支镶嵌着类似鸽血红宝石的金簪。
那宝石颜色之正,光泽之华美,她见第一眼便喜欢得不得了,眼巴巴地看着。
可最终,那支簪子被父皇赏赐给了近来最为得宠的贵妃。
她身为公主,再娇纵也不好意思去跟父皇的妃嫔争抢一件首饰,只能将那份喜爱暗暗压在心底,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她万万没想到,褚玄竟然......竟然给她弄来了整整一套!
而且,看这宝石的成色,似乎比贡品那颗还要胜上几分。
“这......这是......”方毓宁语无伦次,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拿起一支簪子,对着烛光细细打量,眼中满是惊喜,“褚玄,那西域使臣不是说,这种鸽血宝石极为罕见,数年才能得一块上品吗?你......你从哪里寻来这么多?还都这般整齐?”
忽然,她想到什么,狐疑地看了男人一眼。
随即将那宝石凑到唇边,轻轻哈了口气,然后捻着袖口去擦拭,喃喃道:
“该不会......是拿寻常红玉髓染了色,来哄我的吧?”
褚玄被她这孩子气举动可爱到,软声回:
“奴才怎敢糊弄公主?不过是奴才在宫外有些门路,认得几位常年往来西域的胡商。这套头面所用的石头,是奴才好早之前便托他们留意搜罗的,近日方才凑齐送来。至于这簪钗款式......”
男人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邀功之色:“这款式是奴才照着公主平日喜好,亲手画了图样,又恐外面工匠粗手笨脚,糟蹋了这些石头,便......亲自盯着,一点点琢磨着打磨镶嵌好的。”
“因手艺生疏,又总想做到尽善尽美,怕有一丝瑕疵配不上公主,故而多费了些时辰。等全部完工,天色已晚,紧赶慢赶回来,还是误了宫宴......”
“公主,可还喜欢?”
亲手打磨的?
方毓宁脸上惊喜更甚:“你亲手做的?”
褚玄依旧跪得端正,只是那双手此刻却僭越地覆在了方毓宁腿上。
他点了点头:“是。只要公主欢喜,奴才做什么都值得。”
“公主......喜欢吗?”
这一次,方毓宁心底最后那点怒气彻底散了。
她捧着那支金簪,又忍不住去拿盒中的步摇,爱不释手地来回打量,笑容灿烂,用力点头:
“喜欢!太喜欢了!”
随即迫不及待地将地将手中的金簪递给褚玄,微微侧过头,娇声道:
“褚玄,快,帮我戴上瞧瞧!”
褚玄依言接过金簪,动作熟练地将它簪入女人鬓边。
红宝石灼灼灼,映着她雪肤乌发,明眸皓齿,华贵又明艳。
他凝视着烛光下女人的笑颜,喉结微滚:
“......很好看。”
“只是,这宝石不及公主半分光彩。”
方毓宁听得心花怒放,正想让他再去取铜镜来仔细瞧瞧,目光一转,却不经意触及男人额角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她也顾不得欣赏新簪子了,放下簪子就倾身向前,伸手捧住了褚玄的脸。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男人额角的伤口边缘,眉头蹙起,别扭道:
“你......褚总管平日不是反应极快么?那方才......方才怎么就傻站着,不知道躲开?”
褚玄抬起手,覆上那只柔夷。
随即偏过头,将脸埋进女人带着香气的掌心,凝视着那双满是担忧的星眸:
“因为奴才心里清楚,今日是奴才行事不周,惹了我的公主生气。”
“所以公主责罚,奴才心甘情愿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