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邑朝朔雪初霁。
朱墙黛瓦皆覆上了一层松软莹白，檐下宫灯早早换上了喜庆的红色，晕开团团暖光。
今日是岁除，宫中依制设宴，笙歌隐隐自远处殿宇飘来，热闹非凡。
而在这片喧腾之中，清宁宫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殿宇内外亦是张灯结彩，窗棂贴了新桃符，廊下挂了精巧的绢灯，可空气中那股的清冷寂静，却如何也掩不住。
正殿外廊下，知宛与和光揣着手来回踱步。
“和光，宫宴都过了大半了，褚总管怎么还没回来？”
知宛频频望向宫门方向，又忧心忡忡地回头瞥一眼灯火通明的内殿，压低了声音：
“公主那边......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闹出更大动静。”
和光一张圆脸此刻愁得皱成一团，闻言也忍不住小声嘀咕：
“是啊，往常这种大日子，褚总管必定是寸步不离公主身边的，今日可是岁除啊，宫里最热闹的时候，他竟......哎呦！”
话未说完，胳膊上便被知宛重重掐了一把。
和光吃痛，正要抱怨，却见知宛脸色发白，眼神慌乱示意他看台阶下。
和光心头一跳，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清宁宫外院的青砖地上又覆了一层雪，在廊檐宫灯的映衬下，一片惨白。
而就在那片光影交界的阴影处，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披风，肩头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粒。
他明明身处低处仰视着他们，可那股无声无息蔓延开来的压迫感，却让知宛与和光瞬间感到脊背发凉。
和光眯起眼，终于看清那人的左边脸上覆着半张面具。
“咕咚。”和光重重咽了口唾沫，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倒在地，幸亏及时扶住了身旁廊柱。
知宛比他稍强些，但也吓得够呛，连忙拽了他一把。
两人慌忙整理表情，朝着那阴影中的人影福了福身：
“褚......褚总管，您回来了。”
人影终于动了。
男人踏着积雪缓缓走上台阶，走出阴影处后方才看清他身量极高，几近六尺，长身玉立，骨骼宽阔。
虽为内监，却全无寻常阉人那种瑟缩佝偻之态。
此人正是明姝公主身边最得信赖，也最令宫中仆役敬畏的掌事太监——褚玄。
褚玄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雕花木盒，盒盖边缘也沾了些许雪沫。
他停下脚步，目光先是在知宛和和光惶恐不安的脸上扫过，而后便抬起凤眸瞥向过分安静的内殿。
“公主在做什么？晚膳，可曾用好？”
知宛与和光对视一眼，还是知宛硬着头皮，苦着脸回道：
“回总管，您午后出宫办事，公主醒来寻不见您，便......便发了一通脾气。”
“后来皇上遣林公公送了些岁赐来，公主瞧着那些新奇玩意儿，总算露了笑脸。可......”
“可天色擦黑，该去乾徽宫参加岁除夜宴了，公主见您还未归来，就又......就说身子不爽利，差人去御前告了假，不肯去了......”
褚玄听罢，沉默了片刻。
面具遮住了他半边神情，可那紧绷的唇线却显露无疑，透露出他此刻的一抹心虚。
他自然知道，他的公主最爱热闹，往年宫中大小宴饮，但凡她能去的，从未缺席，尤其这岁除夜夜宴，更是她期盼许久、能名正言顺玩闹到深夜的乐事。
今日竟连这都推了......
想到那小人儿此刻在殿内不知如何气鼓鼓的模样，褚玄周身的凛冽气息不自觉融化了一丝。
“知道了。今夜辛苦你们。去备些膳食，晚些时候，看看公主是否用得下。”
知宛和和光同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内殿方向，这才放轻脚步，躬身退了下去。
褚玄在廊下略站了站，拂去披风上大半积雪，这才推门入内。
解下披风后，男人提着木盒朝内室走，可刚绕过屏风，一道裹挟着风声的阴影便直冲面门而来。
力道之猛，速度之快，足见投掷之人用了多大的气性。
以褚玄的身手，脚步微顿间已足够侧身避开。
可他身形稍晃，随即竟定在原地，不闪不避。
“哐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盏狠狠砸中男人左脸上的面具，瞬间碎裂。
细小的瓷片随着撞击的力道四处飞溅，其中一片划过他右边额角，当即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殷红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几步之外的贵妃榻上，方毓宁在掷出杯子的刹那便有些后悔，听到那结实的撞击声后，更是没忍住惊得抬起了头。
只一眼，便瞧见了褚玄额角那抹刺眼的鲜红。
她心尖一揪，立刻想起身冲过去。
可电光石火间，想起今日独自捱过的漫长时光，因男人不告而别的委屈和恼怒，齐齐涌上心头。
她止住动作，下巴一扬，故意别开了脸。
褚玄的目光始终盯着女人，自然将她那一瞬间的惊慌与心疼尽收眼底。
脸上掠过满意之色，他抬脚从容绕开地上的碎瓷片，将手中的盒子放好后，直接转身在女人身前站定。
接着，没有丝毫犹豫，他屈膝跪在了方毓宁面前。
褚玄面色如常，伸手握住了方毓宁搁在膝头攥紧成拳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果然，那娇嫩的掌心已被她自己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褚玄用指腹温柔地抚了抚，这才抬眼望向方毓宁气鼓鼓的侧脸：
“奴才方才回宫，听闻......今日有人胆大包天，竟敢惹得公主殿下心生不快，连一年一度的岁除夜宴都给推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方毓宁那火气又冒了上来。
“放手！清宁宫不留三心二意的人！你滚出去！”
她用力挣扎，想把手抽回来。可男人的手看似没用力，却稳得不行。
挣了两下没挣脱，方毓宁愈发气恼，索性借着这姿势，扬手就朝着褚玄的右脸挥了过去。
“啪！”
褚玄被打得稍稍侧过脸，右边面颊迅速浮现出淡淡红痕，传来一阵麻意。
他顶了顶腮，不仅没恼，反而露出了笑意。
“公主息怒。奴才对公主向来一心一意，什么时候三心二意过？”
说完，又抓起女人的手替她轻揉着。
方毓宁打完了手心确实有点麻，可被他这么一揉，又有些痒起来。
她抬眸瞪向男人，正想反驳，却忽地顿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