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靳崇今日外出跟贺昭会面,并非独自前往,而是特意带上了裴毓宁。
这些时日,小姑娘拐弯抹角暗示了不知多少回,想要随他出府逛逛,看看市井烟火。
如今贺靳崇已基本确定贺昭的立场与诚意,于是也放下心来带裴毓宁出门。
贺昭素来通透,见到被贺靳崇异常在乎的裴毓宁,立即从善如流地改口,完全忘却孙语嫣的存在,对她一口一个“皇婶”叫得恭敬,更是备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等贺靳崇与贺昭商谈结束,贺忠派来的人刚好赶到,将孙夫人登门拜访之事如实禀报。
可贺靳崇听罢,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自从他暗中授意大夫隐瞒孙语嫣真实病情那日起,他便想好了应对之策。
想要让计划顺利推进,总需有一方率先露出破绽,而孙语嫣无疑是最佳选择。
为了让孙夫人有足够的时间查明真相,跟贺昭分离后,贺靳崇直接带着裴毓宁去了藏衣阁。
他耐心陪着小姑娘挑选琳琅衣裳、精致首饰,待置办妥当后,又带着她去了酒楼用膳,直到日头偏西,才吩咐车架回府。
而这一日,对于裴毓宁而言,是她来到这人世间过得最轻松畅快的一日。
马车行驶在归府的路上,窗外市井繁华,车水马龙,人声喧嚣热闹。
裴毓宁看够了才收回目光,直接滚进了男人怀中,捏着他腰间佩戴的那枚同心玉佩把玩。
她扬起脸,眉眼弯弯地看向男人:“王爷,谢谢你,今日我可开心啦。”
贺靳崇垂眸凝着怀中雀跃的小姑娘,同样抬手握住了她腰间那枚与自己这枚恰成一对的同心扣。
方才在一众花里胡哨的珠翠中,裴毓宁只顾着喜欢的挑选,而他一眼便相中了这枚清润素雅的同心扣。
两心相契,永不分离,正合他的心意。
玉佩触手升温,贺靳崇缓缓摩挲着,低头在裴毓宁脸上亲了亲:
“跟本王何须说这些客套话?你若喜欢,往后我便陪你出来闲逛便是。”
从前种种限制,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心底怯懦,怕宁宁会丢下自己,义无反顾地离开。
可如今已确认了宁宁真切的心意,他自然不会再将小姑娘拘于王府那一方小院里。
裴毓宁闻言,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她当即伸手搂住贺靳崇的脖子,凑上去就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几口。
亲昵过后,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小厮对贺靳崇汇报的事。
彼时她虽然跟男人隔着一定距离,可她身为精怪,耳力非凡,那些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耳中。
于是她懒洋洋地偎在男人怀里,状似随意地开口:
“王爷,方才小厮跟你禀报,孙语嫣的母亲登门拜访,可是查出孙语嫣重病不起的蹊跷之处了?”
提及孙语嫣,贺靳崇唇角的温柔笑意微微凝滞,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他指尖流连在小姑娘脸上,目光却沉沉掠过她嫣红饱满的唇瓣,心不在焉地应道:
“嗯,是孙语嫣身边的丫鬟私自传信回孙家。算算时辰,此刻该查的应当也查得差不多了。”
关于孙语嫣病重的真相,贺靳崇并未隐瞒裴毓宁,早已和盘托出。
彼时她还跃跃欲试,询问是否需要她暗中遮掩、出手相助。
岂料,贺靳崇直言拒绝了。毕竟,他要的恰恰就是被人戳破。
裴毓宁对这些权谋算计听得一知半解,也懒得深究其中弯弯绕绕。
此刻她只是纯粹好奇,真相败露后,孙语嫣与孙家会作何反应?
可不等她继续追问,贺靳崇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宁宁,别总操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多想想本王,可好?”
话音刚落,他便扣住女人的后脑勺,俯身温柔覆上了她的唇。
-
回到肃王府,得知孙夫人尚未离开,贺靳崇便顺势带着裴毓宁一同前往清荷院。
这是自孙语嫣嫁入王府以来,贺靳崇第一次踏足这座院落。
院中景致生疏,由贺忠在前引路方才进入院中,却恰好迎面碰见孙语嫣送孙夫人出门。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原本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的孙语嫣,竟能撑着起身重新梳妆。
可即便如此,眉眼间的憔悴与眼底的灰败还是藏不住。
猛然瞧见贺靳崇出现,孙语嫣有片刻的恍惚。
可思及方才话梅查出的骇人真相,她迅速垂下眼帘,敛去眸中翻涌起的恨意与悲凉,规矩地朝男人行礼:“王爷。”
贺靳崇淡声道了句“免礼”,目光便转向他身侧的孙夫人,略一颔首:“夫人。”
孙夫人的目光却率先落在了贺靳崇身侧的裴毓宁身上。
见她容貌娇艳,眉眼勾人,再想起方才孙语嫣私下提及,此女不过是丫鬟出身,却凭那狐媚相貌霸占王爷独宠,孙夫人眼中顿时掠过鄙夷。
只是碍于贺靳崇在场,她也不敢放肆,迅速调整神色,客气回话:
“许久未见王爷,臣妇瞧着您的气色较之从前愈发康健,实在可喜。”
贺靳崇面色不变,淡淡扫过眼前母女二人。
孙语嫣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面上的怨怒一览无余。反观孙夫人,久经后宅,城府极深,面上滴水不漏。
他心中冷嗤,薄唇轻掀:“本王如今闲散在家,无朝堂琐事缠身,得以静心将养,身子自然较之从前舒缓些许,劳夫人挂心。”
孙夫人干笑两声,旋即再次将目光落在裴毓宁身上:
“王爷身边这位,想必便是嫣儿提起过的裴姨娘吧?果真生得一副绝世容色,惹人艳羡。”
她本意是想借着长辈身份逼裴毓宁躬身行礼,压一压她的气焰。
岂料裴毓宁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扭头打量起清荷院的布置,完全没有上前行礼问安的意思。
更让孙夫人气闷的是,贺靳崇对此竟也熟视无睹,不仅不出言提醒苛责两句,反而伸手将女人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若无其事地岔开了话题:
“夫人今日专程登门,想来是忧心王妃身子。前几日贺忠已回禀于本王,道是请来的几位大夫皆诊为惊悸过度,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今日有夫人亲自前来宽慰陪伴,想必王妃心结得解,不日便能痊愈了吧?”
孙夫人听他轻描淡写,又想起画眉在那盆兰草中查出的诡异毒物,心头一紧,胸中怒意翻腾。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质问压了回去。
此事牵涉太大,她必须回府与老爷商议过后,再做决断。
于是孙夫人再度扬起笑容,顺着男人的话附和:
“王爷所言极是。嫣儿心思重,独自在院中养病,心中郁结难舒,无人开解,这才迟迟不见好转。”
“今日臣妇陪着她闲谈许久,疏散心绪,瞧着她精神果然好了许多。也要多谢王爷挂念。”
贺靳崇本就只是走个过场,眼下场面话说完,便不愿多做停留:“既然王妃好转,本王便放心了。”
“夫人若得空闲,不妨在府中多留几日,陪伴王妃。只是本王尚有琐事急待处理,便不多作陪了。”
孙夫人连忙摆手:“王爷客气了。”
“犬子近日奉命离京,府中诸事需人操持。如今见嫣儿病情好转,臣妇便放心了,不敢多做叨扰。只盼王爷日后多多宽待照拂嫣儿,臣妇与我家老爷便感激不尽了。”
贺靳崇却连表面客套都懒得应付,直接对一旁的贺忠吩咐:“贺忠,好生送孙夫人离府。”
贺忠立刻上前,满面堆笑,躬身引路:“孙夫人,这边请。”
孙夫人临行前,回头握住孙语嫣的手拍了拍,低声叮嘱:
“嫣儿,你好生养着,莫要胡思乱想,娘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看出母亲眼中的警告,孙语嫣压下酸涩与恨意,扯出一抹笑容:
“女儿知晓,母亲一路保重,今日辛苦您了。”
母女二人短暂告别,孙夫人便一步三回头,随着贺忠缓步离开了肃王府。
贺靳崇更是毫无逗留之意,牵着裴毓宁便欲离开。
堪堪行至院门,身后的孙语嫣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凄然出声:
“王爷,您今日既已踏入清荷院,为何连进门小坐片刻都不愿?”
回头的却是裴毓宁。
瞥见孙语嫣一幅凄楚哀怨的模样,她只觉可悲又可笑,心头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些许。
于是恶劣地冲着孙语嫣吐了吐舌头,便松开贺靳崇的手,绕到他身后,直接推着轮椅,头也不回地踏出院门,直接无视了孙语嫣的挽留。
孙语嫣见状,身形一晃,踉跄着险些摔倒。
幸好阿香及时上前扶住:“王妃,夫人方才特意叮嘱,让你切勿多虑,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孙语嫣靠在阿香怀中,泪水无声滚落,哽咽道:
“阿香,以往我只道他是因为孙家、因为小骁之事迁怒于我,才对我如此冷淡疏远。”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会狠心至此......竟、竟会用这般阴狠毒辣的手段待我......难道他心中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夫妻情分吗?”
这等诛心之问,阿香如何能答?
望着泪眼婆娑的女人,阿香无奈叹息,只好低声劝慰:
“王妃,天色渐晚,起风了,仔细着凉。”
“画眉姑娘特意叮嘱,此药需按时服用,方能尽快好转。奴婢先扶你进去把药喝了吧?”
孙语嫣泪流不止,失魂落魄,只能任由阿香搀扶着,颤颤巍巍转身回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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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清荷院,裴毓宁便松开了推轮椅的手,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略显沉重地走在前头,将贺靳崇完全遗忘。
贺靳崇只当她是方才见了孙语嫣母女,心中吃了味,耍小性子。
男人唇角止不住上扬,连忙转动轮椅,快步追上,一把握住小姑娘的手,含笑问道:
“方才不还好好的,怎的一转头,宁宁便弃本王于不顾了?”
裴毓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却并非男人预想的那般吃醋生气,反而有一丝严肃。
她在男人身前蹲下,扬起脸定定望着他:
“王爷,我方才在清荷院,闻到孙语嫣身上那股子令人作恶的臭味,今日竟然淡了许多。”
贺靳崇闻言,眉头跟着蹙起,一时没能领会她话中的深意:“宁宁此言......所为何意?”
裴毓宁撩开额前散落的碎发,美眸微眯,认真分析:
“王爷,你之前跟我讲过,你放在孙语嫣院中兰草里的毒,药性阴柔绵长,需长期吸入,才能慢慢侵蚀五脏发挥药效,可眼下她身上的臭味骤然变淡......”
“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体内的毒性已经开始发作,恐怕时日不多了......”
听到这话,贺靳崇眼神一凝,瞬间明白过来裴毓宁的意思。
“宁宁的意思是......除了本王之外,还有人暗中对孙语嫣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