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月来，周茹云在宫中的日子可谓顺风顺水，前所未有的惬意。
昔日最碍眼的淑妃，如今已是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那个屡屡让她下不来台的长宁公主，也彻底从眼前消失。
后宫之中，再无敢与她明面作对之人。
就连剩下那位位份最高的魏昭仪魏书瑾，也识时务地向她递了橄榄枝，表了忠心投了诚。
她这个皇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个真正的六宫之主，说一不二，无人敢逆。
可这般舒心安稳的日子仅仅维持了月余，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彻底打破。
昨日是长宁薨逝满一月之期，齐崇衍依礼前往京郊佛寺祈福诵经，停留两日后方才返宫。
可谁也没想到，圣驾回銮，竟带回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是谁，从何而来，无人知晓。
皇帝陛下甚至未曾与皇后商议，回宫后便径直下旨，将其安置于已闲置多年的凤仪殿，并册封其为贵妃，特赐封号“宸”。
凤仪殿，那可是先皇还在世时，皇贵妃居住的宫殿，其规制陈设、占地规模，一点不逊于坤宁宫。
齐崇衍登基后，凤仪殿便一直空置，如今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占了去。
更遑论“宸”这个封号，何等尊贵特殊。
当日下午，册封宸贵妃的旨意便传遍前朝后宫。
身为皇后，周茹云背负着众妃或明或暗的探询与不满，立刻去了养心殿求见皇帝。
这一次，福公公没有像上次那样阻拦，恭恭敬敬将她引了进去。
“皇后娘娘请稍候片刻，皇上此刻......正在宸贵妃娘娘宫中。”福公公一脸为难开口，“贵妃娘娘初入宫闱，诸事陌生，皇上少不得要多费心安抚一二。还请娘娘体谅。”
周茹云心头一沉，试探着问：“福公公，这位宸贵妃究竟是何来历？为何皇上会破格给予如此厚遇？皇上此次出宫，不是为长公主祈福么？怎会......”
福公公闻言，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
“回娘娘，宸贵妃娘娘并非皇上此次出宫才结识。其实早在皇上返京途中，两人便已有过交集。只是其中详情......奴才实在不敢多言。待皇上回来，自会向娘娘交代清楚。”
返京途中便已相识？周茹云心中那股不祥预感更甚。
能让福公公都讳莫如深，这女子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殿外才传来脚步声和宫人们的请安声。
齐崇衍大步走了进来。
周茹云连忙起身行礼，抬眼望去，只见男人眉眼舒展，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
“皇后来了，平身吧。”齐崇衍走到御案后坐下，语气还算平和，甚至主动开口，“宸贵妃初入宫中，还需皇后多费心操持。”
“是，臣妾分内之事，自当尽心。”周茹云应下，小心斟酌着措辞，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皇上，臣妾斗胆......这位宸贵妃，不知是何家闺秀？”
“皇上突然将人接入宫中，又给予如此高位，前朝后宫皆议论纷纷。臣妾身为皇后，统领六宫，若对其来历一无所知，只怕......难以服众，也难以为贵妃周全。”
她说完，屏息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生怕触怒龙颜。
谁知，齐崇衍非但没有不悦，听她提起宸贵妃，脸上反而又浮现出那种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不疾不徐道：“皇后既问，朕便与你说了。宸贵妃，年方十七，闺名宋宁，乃是京中四海通商行东家宋员外的小女。”
商贾之女？！周茹云心头一震。
齐崇衍继续道：“朕此番返京平定苏逆之乱，途中曾遭其党羽埋伏，不慎中了些下作药物。幸而当时宋宁正在自家庄子上避暑，阴差阳错......救了朕。”
“事后，她不愿入宫，也拒绝了朕的补偿。朕当时忙于肃清逆党，稳定朝局，一时也未及深究此事。”
说着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眼中笑意加深：“直到前两日，朕为长宁祈福，竟又偶遇了她。细问之下才知，她竟然有了身孕，算算时日，正是朕的骨肉，已一月有余。”
他抬起眼，像是没发觉周茹云瞬间白下来的脸色：“朕坏了女子清白，又令其珠胎暗结，自然要负责，接她入宫，予她名分。”
“至于位份，朕的后宫沉寂多年，如今终于有望迎来子嗣，此乃社稷之福，朕心中甚慰。给她贵妃之位，朕并不觉得有何逾矩。皇后以为呢？”
周茹云只觉四肢冰凉，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男人说了什么，她几乎没听清。
什么商贾之女，什么途中偶遇，她都不在乎了。满脑子只回荡着那几个字——
有了身孕......皇上的骨肉......一月有余......
齐崇衍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失态，自顾自吩咐道：“后宫诸妃还需皇后多费心安抚，莫要生出什么事端，惊扰了宸贵妃养胎。”
“宸贵妃初有身孕，胎气未稳，初入宫闱不免心神不宁，太医说需静养，不宜见人。待她胎象稳固，情绪平稳些，再安排与众妃相见不迟。”
然后加重语气：“皇后可听明白了？”
周茹云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是，臣妾明白了。臣妾定会约束后宫，不让任何人打扰贵妃静养。”
“嗯，那便好。皇后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齐崇衍挥了挥手，开始赶人。
周茹云脚步虚浮离开了养心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齐崇衍脸上那层温和才褪去，眸色转冷，嗤笑一声。
他扬声唤道：“福临。”
“奴才在。”
“派人盯紧凤仪殿四周，若有那等不安分的，不必禀报，直接处置了。朕不想听到任何不该有的动静惊扰了贵妃养胎。”齐崇衍声音冷冽。
“是，陛下放心，奴才省得。”福公公肃容应下。
-
凤仪殿。
晚膳时分，齐崇衍处理完政务便匆匆赶了过来，陪着宸贵妃用膳。
这会儿，殿内屏退宫人，他将人抱到腿上坐着，细致剔除鱼肉中的细刺，然后一口一口喂到贵妃娘娘嘴边。
说来也怪，齐毓宁自怀孕以来，除了身体上有些微变化，如胸腹胀满、腿脚浮肿外，竟无半分寻常孕妇该有的害喜症状。
不吐不晕，胃口甚至比孕前更好，吃什么都香。太医几次请脉，也查不出什么异常，只道是体质特殊，胎儿康健，乃是大吉之兆。
齐崇衍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怕这反常背后藏着什么隐患。
可太医一再保证无碍，他也只能暂且将疑虑压下，只愈发小心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又吃了几筷鱼肉，喝了小半碗鱼汤，齐毓宁摇头表示饱了。
她如今的食量确实见长，每餐都能用上两小碗米饭，知她确已吃饱，齐崇衍才放下碗匙。
“在凤仪殿住得可还习惯？有没有哪里不舒坦？”齐崇衍揽着她柔声问。
齐毓宁靠在他怀里，懒洋洋点头：“习惯啊，跟以前差不多。”
她说的是实话。
凤仪殿内一应陈设布置，甚至院子里那棵梨树，齐崇衍都下令完全按照瑶光宫的模样复刻搬了过来。
进门时，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瑶光宫。
齐崇衍听出她话里的满意，笑了笑：“凤仪殿周围，朕都安排了可靠的人守着。平日若觉得闷了就四处逛逛，不必拘着。只是如今身子重了，走远些定要叫人跟着。”
“知道啦，这是我家，我肯定自在。”齐毓宁应道，随即想到什么，仰起脸看他，“黄兄，你明天上朝......那些大臣们，会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你？”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她如今的身份在那些自诩清高的朝臣眼中，怕是上不得台面。更别说被封为贵妃，定会引来非议。
齐崇衍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放心，他们为难不到朕。比起宫里突然多了位高位嫔妃，他们更在意的是朕终于有后了。”
“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再加上宋员外慷慨捐出的军饷和赈灾银，那些老顽固便是再不满也说不出什么。”
说完，手掌自然抚上她的小腹。
原本只是想感受一下，可这一摸，却觉得有些异样。
他凝神看去，又用手掌丈量了一下，眉头蹙起疑惑道：“宁宁，朕怎么觉得......宝宝好像突然大了不少？”
齐毓宁饭后正犯困，闻言只靠在他怀里含糊嘟囔：“黄兄你傻啦？那是因为我刚吃了饭呀！肚子当然鼓一点！”
齐崇衍低喃了一句：“是么？”
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
原本齐崇衍是打算等齐毓宁胎气完全稳固，适应了“宸贵妃”这个新身份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带她公开露面。
可自那日发现她腹部异常后，他终究不放心，当即传召太医为齐毓宁做了诊察。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异常。
齐毓宁腹中怀的，竟是双胎。
只因月份尚浅，之前脉象不显才未被察觉。
齐崇衍得知消息后，几乎是立刻后悔起来，后悔自己当初情难自禁，让宁宁在一切尚未完全安排妥当时便有了身孕。
双胎于女子而言，负担更重，风险也更大。
生产时会出现的情况......他光是想象便觉得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于是带她露面的计划，再次被推迟。
只是这一推再推，天气渐渐转凉，齐毓宁的月份也越来越大，行动渐渐不便。
齐崇衍为了杜绝一切可能的意外，最终决定等孩子平安出生，宁宁也养好身体后，再寻个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让她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齐毓宁也知他是为自己和宝宝考虑，加之自己也觉得挺着个大肚子行动笨拙，没什么威风可言，便也安之若素，悠然自得地过起了养胎生活。
因是双胎，太医早就提醒过，有提前临盆的可能。
随着年关将近，宫中上下开始筹备新年，气氛日渐热闹喜庆，齐崇衍却整宿整宿地失眠。
除夕夜，他只在宴上象征性地露了一面，便匆匆返回凤仪殿，陪着齐毓宁一同听着爆竹声，度过了这个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的除夕。
大年初一，乃是祭祖、祭天的大日子。
四更天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齐崇衍便起身准备。
临走前，他将凤仪殿上下全都叫到跟前敲打了一番。
严令在他回来之前，凤仪殿闭门谢客，即便是皇后亲临，也不得入内惊扰。
祭典原定在五更天结束，谁知天公不作美，祭典进行到一半，原本细碎的雪粒子骤然转为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齐崇衍看着眼前这遮天蔽日的茫茫大雪，心头那股不安加剧，右眼皮狂跳不止。
他心中牵挂凤仪殿里的人，不顾众人劝阻，带着一队暗卫翻身上马，顶着凛冽风雪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凤仪殿，确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景象。
齐崇衍刚走不久，齐毓宁便醒了过来。
她感觉到身下被褥一片湿凉，先是懵了一下，随即羞愤欲绝。
难道是自己睡得太沉，竟尿床了？
她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有些难以启齿地唤来禾月，让她收拾干净。
这几个月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有孕的贵妃，凤仪殿上下几乎都被要求跟着太医和稳婆，认真学习过孕期与生产的各种知识，尤其是遇到突发状况该如何应对。
禾月一听，再结合公主近来的状况，心头一跳，快步走出内室，直奔偏殿将一直轮值候着的稳婆请了进来。
稳婆仔细检查后，对视一眼，敛去紧张神色，放松语气回禀：“娘娘，这是羊水破了，怕是要发动了。”
齐毓宁眨眨眼，反而镇定了下来，原来只是要生了。
腹中并无明显痛感，照稳婆要求躺了片刻，觉得有些饿了，竟还有心情吩咐禾月准备早膳。
禾月见她如此镇定，倒也稳住了心神。
半个时辰后，齐毓宁正靠在床头小口啃着鸡腿，肚子忽然传来一阵坠痛。她动作一顿，鸡腿停在嘴边。
稳婆一直关注着她的神色，见状立刻上前：“娘娘，可是开始疼了？”
齐毓宁点点头，殿内气氛再次紧绷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