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御花园的荷花开了大半。
周茹云广邀后宫妃嫔与宗室女眷，循例办了赏荷宴。
原本，齐毓宁是没打算去的。
外头日头毒，她懒怠动弹，只想窝在凤仪殿吃吃冰碗，看看闲书。
奈何两个小祖宗从宫人口中得知赏荷可以坐画舫游湖，顿时来了兴致。
抱着她的腿装傻试探：“母妃，荷花是什么样子的呀？画舫大不大呀？”
哎，孩子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看看摸摸的年纪，怎么能扫他们的兴呢？
看着两张满是期待的小脸，齐毓宁那点懒意瞬间没了，立刻妥协。
而齐崇衍那日恰好要接见几位重臣，无法作陪。
但他特意嘱咐内务府，单独为母子三人准备了一艘防卫严密的画舫，又暗中加派了数名暗卫。
于是到了赏荷宴这日，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簇拥下，齐毓宁带着一对儿女浩浩荡荡来到了御花园。
周茹云与众妃女眷早已到了，正三三两两地在水榭廊下说着话。
见皇贵妃驾到，众人纷纷行礼。
只是看到皇贵妃身后那严密的护卫阵仗，以及不远处那艘明显比皇后准备的主船还要精致的画舫时，不少人心中都掠过些许不满与酸涩。
齐毓宁可没心思管她们怎么想。
她今日是带孩子出来放松玩耍的，又不是来跟一群心思各异的女人虚与委蛇的。
她只对周茹云略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牵着两个兴奋的小家伙率先登船。
水榭这边，气氛略显微妙。
有那心思活络、想巴结皇后的宗室女眷，见周茹云一直望着那远去的画舫，便凑上前，试图寻些话头。
一位身着紫衣、与周家有亲的夫人，用团扇半掩着嘴，假作不经意低声笑道：“皇后娘娘您瞧，小太子和小公主真是冰雪可爱，招人喜欢。就是这皇贵妃娘娘的做派，未免也太.....”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失言，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讪笑道，“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周茹云瞥了她一眼，斥道：“皇贵妃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又为皇室诞下祥瑞，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这等胡言以后切莫再说，否则，便是本宫到时也未必保得住你。”
那紫衣夫人连忙垂首，连声道歉，退回了人群里。
周茹云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艘已走远的画舫，上面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她收回视线，恰在此时魏书瑾走了过来。
“皇后娘娘，时辰差不多了，湖上风清气爽，不如咱们也上船吧？莫辜负了这满湖荷花。”
自魏书瑾投诚后，确实对周茹云恭敬有加，两人在人前倒真有了几分知心姐妹的模样。
周茹云脸上也扬起笑容，点了点头：“妹妹说的是。那便上船吧。”
丝竹声响起，船队缓缓驶入接天莲叶之中，赏荷宴正式开始。
只是，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
船队才在湖心徜徉了不到半个时辰，方才还碧空如洗的天突然阴沉下来。
浓厚乌云涌来，迅速遮蔽了天光，湖面刮起了狂风，吹得荷花东倒西歪，荷叶哗啦作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顷刻间便连成了瓢泼大雨。
变故突生，湖上船只有些摇晃。
周茹云所在的画舫上，立刻传来女眷们的惊呼。
周茹云也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扬声道：“立刻掉头靠岸！所有人抓紧船舷，莫要慌乱！”
船夫和侍卫连忙执行命令，画舫在风雨中艰难转向。
周茹云扶着船舷，目光再次投向了更远处那艘画舫。
雨势这么大，风也急，那艘船会不会出事？
她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收回了视线。
前方，齐毓宁所在的画舫确实也受到了风浪的冲击，船身摇晃不停。
船夫和侍卫们个个神色紧张，奋力控制着方向。
可船上的两位小主子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
他们从未经历过这般刺激的场面，反而觉得新奇有趣极了。
感受到狂风吹来，船身一晃，两人就咯咯笑着，一头扎进齐毓宁怀里，把脸埋起来。
等那阵风过去，船身稍稳，又立刻探出头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外面被风雨吹打得胡乱飞舞的柳条。
柔嘉小手指着窗外，兴奋地叫道：“母妃！母妃快看！柳树在跳舞！跳得好快呀！”
昭赫抱着齐毓宁的胳膊，冷不丁补充了一句：“我们的船也在跳舞。”
稚子天真的话语，让周围原本紧张不已的宫女和侍卫们都忍不住翘起嘴角，紧绷的心放松了些许。
小主子们都不怕，他们怕什么？丢脸！
齐毓宁一手揽着一个宝贝，心里那点担忧也散了些。
她原本还担心兄妹俩会被吓哭，现在看来......
嗯，不愧是她的孩子！临危不乱，颇有几分大将之风！
看着船夫在侍卫协助下，努力将画舫朝着岸边靠拢，齐毓宁心中大定。
她笑着夸奖两个小英雄：“不错不错！风大雨大，咱们昭赫和柔嘉却一点不怕，这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了不得的本事！值得奖励！回去母妃让御膳房给你们多做两样爱吃的糕点！”
柔嘉一听有糕点，立刻欢呼一声。
随即小马屁精上线，抱着齐毓宁的胳膊撒娇：“母妃最好了！柔嘉最爱母妃了！才不是为了糕点呢！”
昭赫在旁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马屁精。”
柔嘉耳朵尖，立刻瞪向他：“你说谁马屁精？”
眼看两个小祖宗又要开始吵嘴，齐毓宁一手按住一个小脑袋，板起脸警告：“再吵一句，糕点奖励取消！”
兄妹俩同时噤声，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扭开头，去欣赏窗外那愈发朦胧的雨中荷景了。
画舫终于有惊无险地靠了岸。
周茹云指挥着宫人将妃嫔女眷们引到了远处那稍大一些的亭中避雨。
她自己借口担忧皇贵妃与太子公主的安危，留在了最后。
那艘画舫很快也靠岸，乌泱泱一群宫人先下船，迅速用披风、伞盖等物搭起一条临时通道。
然后她看到的是被护在中间，神态自若朝她这亭子走来的母子三人。
两个小萝卜头非但没哭，反而兴奋激动得不得了。
学着大人的样子抬起小手遮在额头前，被各自的奶娘仔细护着抱下了船，一路小跑着冲进了亭子。
身上虽难免溅了些雨水，但小脸上满是新奇雀跃，哪有半分恐惧？
齐毓宁跟在后面，步履从容，也是一脸淡定。
看到周茹云站在亭子入口处，昭赫和柔嘉对视一眼，还是很有礼貌地停下脚步，仰起小脸跟周茹云问了安。
周茹云挤出一丝僵硬笑容，伸出手想去摸摸两个孩子的头。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两个小家伙却同时后退了一小步。
昭赫一本正经地说：“母后，我们身上湿了，小心沾湿您。”
柔嘉也连忙点头，奶声奶气地补充：“对呀对呀，湿漉漉的，不好。”
周茹云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差点维持不住。
齐毓宁也走了过来，对周茹云微微颔首：“有劳皇后挂心。”
随即走进亭子坐下，将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跟前，开始仔细检查他们衣服有没有湿透。
随行的宫人全部背过身，面朝亭外。亭子里便只剩下母子三人，以及被彻底无视的周茹云。
她听着那母子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着那其乐融融的一幕，心头的苦涩与嫉恨疯狂翻涌。
目光再次落到正低头给女儿擦头发的宋宁身上。
这无意间的一瞥，却让她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冻结。
方才风雨仓促，齐毓宁下船时虽有宫人遮挡，但雨势太大，鬓边难免溅到了一些雨水。
周茹云看着那渐渐显现出来的熟悉面孔，整个人不住地向后踉跄，最后撞在了亭柱上。
亭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齐毓宁和两个孩子同时转过头看向她。
昭赫顺着周茹云那惊恐的眼神回头，看向自己母妃。
小家伙眼尖，立刻也发现了母妃的异常。
他伸出小手扯了扯齐毓宁的袖子，然后背对着周茹云指了指自己的小脸蛋，示意母妃“变脸”了。
齐毓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哦，是了，那易容膏沾不得水。
她倒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被周茹云撞破。
不过那又如何？
看着周茹云那张写满惊骇的脸，齐毓宁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冲着周茹云无辜勾唇，然后在女人难以置信的视线中，干脆拿起那块半湿不干的帕子把脸上的东西擦了个干净。
周茹云看着那张她看了两年早已熟悉的、属于“宋宁”的温婉清秀的脸庞，在自己眼前消失。
随即彻底露出底下另一张，她更加熟悉、更加憎恶的面容。
明眸皓齿，肤光胜雪，那双凤眸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长宁！真的是长宁！她没有死！
她竟然、竟然一直顶着“宋宁”的身份藏在皇上身边，还生下了两个孩子！
震惊、荒谬、被愚弄的愤怒，让周茹云身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她张了张嘴：“你......你......”
“啊，不好意思。” 齐毓宁恢复了原本清亮悦耳的嗓音，她眨了眨眼，“吓到你了？皇后娘娘？”
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神态，周茹云只觉一股寒意升起，头皮阵阵发麻。
而亭子外，周茹云身边的几位宫人听到动静，也忍不住悄悄回头瞥了一眼，恰好将皇贵妃“变脸”的全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几人瞬间如同见了鬼魅，脸色惨白如纸，抖如筛糠跪在了地上。
周茹云被宫人们绝望的动静惊醒，她挺直脊背，脸上露出讽刺笑容：“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那个小丫头，长得一点都不像‘宋宁’！”
被点名的柔嘉觉得莫名其妙，她明明最像母妃了好不好？！
这么想着，她悄悄瞪了周茹云一眼。
昭赫立刻伸手捂住妹妹的眼睛，小声在她耳边嘀咕：“别看她。”
兄妹俩开始咬耳朵。
齐毓宁不置可否，也懒得解释。
她现在只觉得这雨后空气黏腻闷热，脸上也有些不舒服，只想赶紧回去泡个澡。
周茹云被她无视，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齐毓宁：“你们是疯了吧？！皇上、皇上是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也能干出这种......这种罔顾人伦的混账事？！”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其难听。
齐毓宁原本懒得理她，可听到她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出这种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回望周茹云，语气难得凌厉：“周阁老曾经也算是父皇眼前的红人，难道就没跟你讲过镇国将军的旧事？”
“你以为，‘宋宁’这个名字，就是随意找个壳子套上的？”
周茹云瞳孔骤缩。
镇国将军？丰元琛？那个被指控勾结北狄，最终被先皇下旨处死的边关大将？
这跟长宁......跟“宋宁”又有什么关系？
宋......对了，丰元琛的妻子好像就是姓宋。
宋熙。
而且，她记得父亲曾提过，这位宋夫人与娴贵妃还是闺中密友。
再联想到父亲曾私下感叹，先皇对陛下不重视的原因......
周茹云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齐毓宁：“所以......你是丰元琛的女儿？！你是罪臣之后？！”
齐毓宁没有回答，而是望向了亭外。
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齐崇衍匆匆赶来了。
他正在养心殿与几位重臣议事，见窗外暴雨倾盆，立刻就想到了在湖上赏荷的母子三人。
心中不安，他直接丢下大臣，带着人冒着大雨就赶了过来。
踏入亭中，他看到恢复容貌的宁宁，看到眼神惊骇的周茹云，再注意到亭子外跪着的抖成一团的宫人。
只一眼，齐崇衍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径直走向齐毓宁，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上下仔细打量：“没事吧？有没有淋到？吓着没有？”
齐毓宁摇了摇头：“就溅到一点雨星子，没事。倒是这两个小家伙，玩得可开心了。”
齐崇衍见三人无恙，心中大石落地。
他取过福公公递上的干披风给齐毓宁披上，然后才像是终于发现了周茹云，将目光移了过去。
周茹云一直盯着男人，希望他能给出解释。
可齐崇衍什么都没说，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先回去换衣裳，仔细染上风寒。”
说完，他示意奶娘抱好孩子，自己揽着齐毓宁就出了亭子。
周茹云不可置信看着他就这样离开。
“皇上！” 她忍不住嘶声唤道。
雨声未歇，齐崇衍脚步未停，似是没听见。
倒是那两个被裹在披风里的小家伙，趴在奶娘肩头听到动静，同时掀开小帽子看向了她。
然后在周茹云呆滞的目光中，兄妹俩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对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随即，小帽子被重新盖上，一家四口很快消失在了御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