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胎的满月宴,办得极为隆重。
既是为皇嗣庆贺,亦是新晋的宸皇贵妃首次在正式场合露面。
吉时将至,皇上仍未露面,周茹云只能率先入席。
不多时,殿外太监高亢的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宸皇贵妃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齐毓宁穿着一身朱红色宫装,上面用金线绣着牡丹穿云纹。裙摆迤逦,外罩同色系轻纱大袖衫,行动间流光溢彩。发髻高绾,簪着皇帝亲赐的七尾凤钗。
只是原本绝艳的容颜变得温婉清秀,是属于宋宁的模样。
齐崇衍亲自牵着她的手,在万众瞩目下踏入殿内,又带着人径直走向主位。
殿下众人神色各异,又因她那身打眼的朱红,不住地去看周茹云的神色。
周茹云脸上却一直带着笑,目光落在“宋宁”脸上时,心中一松,甚至闪过一丝轻蔑。
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姿色尚可,但放在后宫佳丽中绝称不上出挑,甚至比不上魏书瑾,更遑论与记忆中那抹秾丽容颜。
看来,皇上看重她,果然更多是因为她腹中那对龙凤胎。
只是这念头刚起,就见低位妃嫔纷纷起身行礼,然后她便听到“宋宁”开口:“诸位平身。”
这声音.......
殿内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宸皇贵妃。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竟有七八分像极了已故的长宁公主?!
只是似乎比记忆中长宁公主那清脆娇蛮的嗓音要略略低沉沙哑一些。
齐毓宁将众人的惊疑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脸上挂着属于“宋宁”的温婉浅笑。
她脸上这易容膏,可是黄兄费了心思从那擅长摄魂之术的道士处弄来的好东西,效果绝佳,只要不沾水,维持几个时辰毫无破绽。
她才不怕她们看!
众妃依礼谢恩起身。接下来,按礼数该是“宋宁”向皇后行礼问安。
可齐毓宁却像是忘了这茬,收回视线后看都没看周茹云一眼,跟着齐崇衍落座。
周茹云僵在原地,就听齐崇衍突然开口:“皇贵妃产后尚未完全恢复元气,身子仍需将养,这些虚礼便免了吧。皇后贤德,定能体谅。”
周茹云袖中的手指收紧,面上却迅速扬起大度笑容:“皇上说的是。皇贵妃妹妹为皇室诞育祥瑞,功在社稷,理应好生休养,这些俗礼确可免了。”
宴席过半,气氛渐暖。
按流程,奶娘嬷嬷将今日的小主角抱了出来。
两个裹在明黄龙凤襁褓中的小家伙察觉动静稍稍睁了眼,随即又懒洋洋合上,不吵不闹乖得很。
嬷嬷只稍稍掀开一角,让众人远远看了个大概便迅速合拢,抱着走到帝妃面前。
周茹云借着这个位置,看得更清楚了些。
两个孩子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小脸饱满,肌肤白皙。
那男孩的眉眼轮廓,果然像极了皇上。周茹云心中酸涩,移开目光,看向那个女孩。
这一看,却让她心头一跳。
那小女孩闭着眼,睫毛纤长,小嘴微嘟,甚是玉雪可爱。
可是那眉眼间的神态......怎么、怎么有三四分像长宁?
是她眼花了吗?还是因为刚刚觉得皇贵妃声音像,产生的错觉?
她转头看向正低头温柔注视孩子的“宋宁”。
那张温婉秀气的脸,与长宁公主的明艳截然不同,可与这小公主也看不出太多相似。
“宋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周茹云心头那点疑窦,被这笑容冲得七零八落。
不像,一点都不像。定是自己多心了。
就在这时,齐崇衍伸手从嬷嬷怀中接过一儿一女。他环视殿内,扬声道:
“皇长子赐名齐昭赫。皇长女赐名齐允熙。即日起,册封皇长子齐昭赫为皇太子,皇长女齐允熙为柔嘉长公主。”
太子!柔嘉长公主!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皇子甫一满月便立为太子,公主亦得长公主尊号与封号......
虽有天降祥瑞在前,但皇帝陛下这一举动依旧在前朝后宫激起了波澜热议。
可反对的声音尚未形成气候,便在齐崇衍随后一系列雷厉风行的举动下,被迅速压制。
皇上有了后,且是祥瑞所钟,立储名正言顺。
最重要的是,经过苏伟雄谋逆案的清洗与后续的暗中筹谋,朝堂上能真正掣肘皇权的势力已大不如前。
接到隐晦提醒的朝臣与后宫妃嫔,不得不按下心思,选择观望与蛰伏。
皇贵妃的册封大典,定在次年花朝节。
那一日,典礼之隆重,赏赐之丰厚,仪仗之煊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皇帝不仅以半副皇后仪仗为其行册封礼,更在礼成后,携着皇贵妃的手共登宫城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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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转眼间,小昭赫和小柔嘉已满了两周岁。
正是春日好时光,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彩蝶翩跹。
两个小家伙已经能跑能跳,满宫撒欢。
哥哥昭赫虽是长子,性子却更像他母妃多一些,灵动跳脱,鬼主意多。
妹妹柔嘉更是不遑多让,娇憨任性,古灵精怪。
兄妹俩凑在一起,经常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这日天气晴好,两个小祖宗在凤仪殿待不住了,嚷嚷着要去御花园抓蝴蝶。
齐毓宁也觉得自己躺得骨头都懒了,便带着一众宫人前呼后拥地来了御花园。
因着有侍卫在,今日她便没再涂那易容膏。
看着在花丛中举着小网兜,兴奋追逐蝴蝶的儿女,齐毓宁起初也有些蠢蠢欲动。
可一想到昨晚某个不知餍足的男人,像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把她折腾得腰酸腿软,到现在还隐隐乏力,那点童心瞬间就熄灭了。
于是她老老实实坐在凉亭里,看看话本子,喝喝花茶,时不时抬头盯着那两个小皮猴。
两个小萝卜头起初还友好合作,追着几只菜粉蝶玩得不亦乐乎。
可当一只特别漂亮的金色蝴蝶翩然飞过,停在一株较高的牡丹花上时,兄妹俩的合作瞬间破裂。
柔嘉举着网兜,踮起脚尖,怎么都够不到。
她小嘴一撇,气鼓鼓地把网兜往地上一扔,捧起宫女手中已经装了几只蝴蝶的玻璃瓶,不满抱怨:
“皇兄!都怪你长得太矮了!不然那只最漂亮的蝴蝶肯定抓到了!”
昭赫正全神贯注盯着那只蝴蝶,闻言小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服气地反驳:“胡说!我们俩明明一样高!说我矮,那你也矮!”
“你!”柔嘉更气了,把玻璃瓶往旁边忍笑的宫女怀里一塞。
随后双手叉腰,小脸蛋涨得通红,奶声奶气地控诉:“齐昭赫!你怎么好意思跟本公主比身高?你一个男孩子跟女孩子一样高,很自豪吗?要是本公主,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说完,她冲着昭赫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一扭身跑进了凉亭,直直扑进齐毓宁怀里。
小脑袋在她腿上蹭个不停,开始告状:“母妃!母妃!皇兄又欺负我!他说我是小矮子!呜......”
慢了一步追进来的昭赫,听到她这颠倒黑白的告状,气得小拳头都握紧了。
他跑到齐毓宁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急切证明清白:“母妃!柔嘉又胡说!明明是她先说我的!她最会骗人了!”
齐毓宁正看到话本子里书生夜遇狐仙的紧要关头,被这两个小喇叭一左一右吵得脑仁疼,重重叹了口气,无奈放下话本子。
她坐直身体,一手一个,将两个还在互相瞪眼的小家伙揪到身前,让他们并排站好。
兄妹俩胳膊不小心碰到一起,立刻像触电般分开,同时将小脑袋扭向两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轻哼,彼此嫌弃得不行。
齐毓宁看着这两个活宝,心里觉得可爱得不得了,可面上还得努力维持住身为母亲的威严。
她伸手将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扭过来,正对着自己,板起脸问:“母妃前两天让你们背的‘兄妹友爱守则’,是不是都忘到脑后去了?”
两个小家伙都没立刻开口。
柔嘉眼珠骨碌碌一转,抢先道:“母妃!我记得呢!我背得可熟了!你看皇兄都不敢说话,一看就忘了,他糊弄你呢!该罚他!”
昭赫被她气得胸口起伏,小脸绷得紧紧的,想起父皇私下教导的“君子不与小女子计较”,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只把头扭到一边,以示不满。
齐毓宁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柔嘉那滑溜溜的小脸蛋:“哦?柔嘉记得这么熟?那背给母妃听听?也让你皇兄听听,看是不是他忘了。”
“好!”柔嘉得意地瞟了昭赫一眼,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小嘴叭叭就开始背:“嗯......玩具轮流玩,零食分一半,出门走一起,打架......不对,是有事一起担......”
背着背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脸一下红了。
后面是什么来着?都怪臭昭赫刚刚气她,她一生气就把后面几条给忘了!
昭赫在旁边冷哼一声,默默接过话头,背完了后半段:“......兄妹一条心,吵架不记仇。”
背完他还特意看了柔嘉一眼:到底是谁忘了?
柔嘉被看得又羞又恼,跺了跺小脚,不满嚷嚷:“齐昭赫你耍赖!你肯定偷偷多背了!”
看着女儿羞窘的模样,齐毓宁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瓜:“既然都记得,那今天谁也不罚了。”
她站起身,一手牵起一个:“母妃带你们去给你们父皇一个惊喜,看看他这会儿在干嘛好不好?”
一听要去父皇那里,兄妹俩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深仇大恨,兴奋地点头。
牵着齐毓宁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柔嘉想起什么,仰着小脸,神秘兮兮地说:“母妃,我前两天在父皇书房藏了块糖酥饼!等会儿我要去看看父皇有没有偷吃掉!”
昭赫撇撇嘴,毫不客气地拆台:“父皇才不会偷吃你的东西。你藏书架底下,就算不见了,也肯定是被老鼠偷吃了。”
“好啊!齐昭赫!”柔嘉立马瞪大了眼,“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肯定是你那天趁我不注意,偷偷吃掉了!你这个贪吃鬼!”
“我才不稀罕!”昭赫扭过头,不屑道,“你那么爱吃甜的,小心牙坏了掉光光!”
“你才牙掉光光!”
“你!”
眼看两个小祖宗又要吵起来,齐毓宁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她松开手,直接把两个小家伙的手拉在一起,命令道:“手拉好,不许松开!谁先松开,今晚的点心就没谁的份!”
然后,她自己悠闲地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在前面。
身后,两个小萝卜头被迫手拉着手,虽然都臭着一张小脸,互相嫌弃地扭着头不看对方,却也不敢违抗母妃的命令,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远处,九曲水榭之上。
周茹云静静地站在一根朱红廊柱后,将御花园那温馨热闹的一幕尽收眼底。
只是距离有些远,又有花木湖石遮挡,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尤其是宋宁的脸朦朦胧胧。
可不知为何,就在宋宁起身,牵着两个孩子转身的某个瞬间,周茹云总觉得看到了长宁,尤其是那走路的姿态。
“彩莲,”她目光依旧追随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你有没有觉得皇贵妃今日,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彩莲闻言,仔细望了望,又摇摇头:“娘娘,奴婢愚钝,并未看出皇贵妃娘娘有何不同。”
“许是距离太远看得不甚清楚,娘娘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周茹云没有回答,直到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重重殿宇之后。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春日的暖意,却让她心底莫名发凉。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宋宁的身份。可那张脸她暗中观察了无数次,甚至借故亲近,近距离细看,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她父亲也暗中派人仔细查过宋员外,也未查到半点异常。
所以,真的只是她太过疑神疑鬼产生的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