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传声落,一道明黄身影带着寒意,大步踏入坤宁宫内。
齐崇衍面色冷凝,眉宇间带着愠怒,显然是刚从前朝议事回来,连朝服都未及更换。
他进门后看都没看跪在中央一脸委屈的贺文兰,也未曾瞥向主位上的皇后,而是径直转向齐毓宁。
她臭着一张脸,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见到他来,非但没有像旁人那样起身迎驾,反而把头一扭,看都不看他一眼。
齐崇衍眼神沉了沉,脚步不停,直接走到她身边站定。
见人依旧梗着脖子不理人,他转头看向贺文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着长宁公主骂?”
他方才在殿外,将贺文兰那句“放肆”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宁宁,岂是这些阿猫阿狗能随意指责的?
天子一怒,殿内空气骤然凝结。
跪在地上的众嫔妃都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贺文兰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原以为陛下至少会问清缘由,可......他竟然问都不问就如此偏袒长公主,甚至用这般侮辱性的言辞斥责她?
周茹云坐在上首,心也沉了下去。
看到贺文兰张口似乎又要辩驳,生怕她说出更多不知死活的话,也顾不得皇帝还未让众人起身,率先站了起来:
“陛下息怒。此事臣妾也觉得其中恐有误会,长宁断不会如此。只是事关人命,又有宫人作证,臣妾不敢擅作主张才请公主过来一问。陛下不妨先听听小顺子怎么说?”
齐崇衍闻言,冷冷扫了周茹云一眼。
周茹云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窒,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齐崇衍直接伸手将齐毓宁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牵着她在主位上坐下。
周茹云面色一滞,身子晃了晃。
她怎么也没想到,齐崇衍竟然会当着后宫嫔妃的面如此给她难堪。
以往他再纵容齐毓宁,也从未在人前下她的脸。
她可是他的皇后,他的正妻啊!
羞辱和寒意涌上心头,周茹云有些没控制住表情。直到秋莲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勉强稳住心神,将泪意压下。
她垂下眼,遮掩住眸中的痛楚与难堪,默默退到一旁坐了下来。
齐毓宁被齐崇衍拉着坐下,心里那口气还没顺,别扭地不想挨他太近,身子挣扎着往另一边歪。
齐崇衍直接长臂一伸,借着椅背遮挡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身侧。
“别闹。”他侧头用气音低语。
齐毓宁挣不开,只好气鼓鼓地由他搂着。
齐崇衍这才重新将视线投向殿中,看向那个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小太监:
“小顺子是吧?朕给你一个机会,将你昨晚所见,一五一十,如实再说一遍。”
小顺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出来做个证,竟会直接面对天子。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抖着声音,硬着头皮将之前对皇后说过的话,又结结巴巴重复了一遍。
末了还不停地磕头:“奴才、奴才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陛下啊!”
齐崇衍听完面无表情,直接对福公公吩咐道:“去把瑶光宫所有太监都给朕带过来。”
齐毓宁一听立刻扭过头瞪他,他也不信她?明明昨晚两人......
“乖,别急。”齐崇衍打断她的话,在她腰上安抚地拍了拍,“看着便是。”
齐毓宁气不过,伸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泄愤。齐崇衍面不改色,只将她的手捉住,包在掌心暗暗摩挲着。
周茹云坐在侧下方看不清两人之间的小动作,却能注意到齐崇衍的视线几乎就没离开过身边的齐毓宁,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心脏刺痛,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
彩莲注意到她紧握的拳头,低唤了一声:“娘娘......”
周茹云这才恍然回神松开手,掌心已经掐出几道血痕。
不多时,福公公便带着瑶光宫的一众太监走了进来,在殿中跪了一地。
除了首领太监小路子,其余几个都是在外殿做些杂役的普通太监。
“小顺子,抬起头仔细瞧瞧,昨晚你见到的人可在其中?”齐崇衍淡淡道。
小顺子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目光在一排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太监脸上扫过。
当看到跪在最边上那个身材清瘦、面色苍白的小太监时,他眼睛一亮,立刻回过头,指着那人道:“皇上,是、是他!奴才昨夜看到的就是他!”
齐崇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小太监生得清秀,此刻虽然强作镇定跪得笔直,但细看之下,嘴唇已被他自己咬得泛白,眼神更是微微闪烁,泄露了他内心的惶恐。
齐崇衍问:“你叫什么名字?昨夜子时末,你在何处?做了什么?”
那小太监是在外殿伺候的杂役小恒子。齐毓宁眯着眼看了半天,并不是很面熟。
小恒子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回、回皇上,奴才小恒子。奴才昨夜与同屋几人亥时末就睡下了,同、同屋的都可以为奴才作证!”
“是吗?”齐崇衍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面上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给你机会,你不中用。那就罢了。”
他不再看小恒子,只扬声唤道:“福临。”
“奴才在。”福公公应声。
小恒子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攀升到顶点,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齐毓宁这会儿也察觉出不对劲了,好奇地戳了戳齐崇衍的腰,凑过去小声问:“黄兄,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齐崇衍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捏了捏:“安心看着便是。”
就在这时,殿门外再次传来动静,福公公领着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
那宫女穿着浣衣局低等宫女的灰蓝色粗布衣裙,头发梳得简单,神色仓皇。
她一进殿看见跪在中间的小恒子,又抬头瞥见上首面色冷峻的皇帝,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小恒子身边,浑身抖如筛糠。
小恒子一见到来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面如死灰。
齐崇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小恒子,你说,还是她说?”
小恒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吓得魂不守舍的柳枝,脸上闪过挣扎、痛苦,最后冲她涩然一笑,转回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