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
送走秦家父女后，谭文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转过身看向谭明：“琮聿刚刚是不是回来过？”
他是从秦瑶口中才得知，那混账竟然到了家门口又转身走了。
想到方才秦远山告辞时那个眼神......
哼，这混小子真是半点面子不给他这个当爹的留，让他在外人面前丢了脸。
谭明面色不变，微微欠身：“回老爷，少爷方才确实回来过。只是署里有人赶来汇报，说是有紧急军务，好几位长官都在署里等着，少爷便没下车，直接折返了。”
谭文生冷哼一声，深深看了谭明一眼。
他没再追问，背着手踱步进了内厅。
谭琮聿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回到督军府时已是深夜。
他刚踏入客厅，一眼就瞧见沙发上端坐闭目养神的男人。
他脚步微顿，待谭文生睁眼望来，才恢复如常，缓步上前：“爸，还没休息？”
谭文生皱眉：“你都没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听到这虚伪的话，谭琮聿在心里冷笑一声。
但他面上不显，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署里和军营事务堆积如山，我刚回来正是忙的时候。您年纪大了不用特意等我，早点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谭文生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他端起面前温着的参茶喝了一口，才道：“知道你忙，但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累垮了什么都白搭。”
谭琮聿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坐着等待下文。
他这位好父亲深夜枯等，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果然，谭文生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毫无疑问，谭琮聿是他最大的骄傲，是他谭家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甚至更上一层楼的最大依仗。
可这个儿子心思太深，性子太冷，父子间始终有着一层隔阂，远不如景安和景慧对他那般亲近体贴，懂得讨他欢心。
半年前琮聿失踪，各方搜寻无果，生死不明。
那段日子，他不是没动过将景安和景慧接回晏州的念头。
幸好，还没等他付诸行动，琮聿就平安回来了。
否则，无论是对琮聿，还是对晏州上下，他谭文生都将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
想到今天与秦远山达成的默契，谭文生清了清嗓子：“琮聿，今天你秦伯伯，还有小瑶来家里坐了坐。”
他观察着儿子的表情。
谭琮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谭文生继续道：“你心里肯定也有数，他们是为了什么。小瑶那孩子心善，把你救回来，一路悉心照料。这不光是救了你，更是救了咱们晏州，免了一场大乱。这份功劳是实实在在的，咱们谭家得认。”
见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更加语重心长：“你秦伯伯在政界经营多年，人脉根基都不浅。小瑶呢，模样好，性子温婉，也留过洋，见识谈吐都配得上你。”
”如今这世道，军政一家才能稳固。秦家有结亲的想法也实属正常，我也觉得这门亲事，对你，对谭家，对晏州的稳定都有好处。”
他看向谭琮聿，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所以今天你秦伯伯提出来后，我便替你应下了。”
话音落，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谭文生看着久久不语的谭琮聿，心里那点忐忑越来越重。
他到底还是怕儿子当面驳了他的面子，彻底撕破父子俩之间那点体面。
只是出乎谭文生意料的是，谭琮聿并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或抗拒的神色。
他勾了勾唇，答：“我没意见。既然爸觉得合适，那就按您的意思办吧。具体事宜，您和秦家商量着来，我最近军务缠身，恐怕抽不出太多精力，就全权交给您了。”
谭文生愣住了。
他没料到儿子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完全不像琮聿一贯的作风。
不等他细究，谭琮聿已起身揉了揉脖颈，神色倦怠：“今天有些累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城外巡视，就先休息了。爸，您也早些睡。”
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谭文生心头五味杂陈，一时竟猜不透这小子的真实意图。
转而又想到了秦瑶。
那姑娘年纪相当，容貌出众，也留过洋，而琮聿年纪也不小了，或许是因为救命之恩动了心思？
这么一想，谭文生心头豁然开朗。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何必再深究？于是也笑着回了卧房。
-
谭琮聿冲了个凉水澡，他擦干身体，只在腰间围了条浴巾便走了出来。
他拿着毛巾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腰腹间一道狰狞的疤痕上。
这是唯一能证明他确实经历了半年前那场意外，并且失去了一段时间记忆的证据。
可怎么受的伤，在哪受的伤，又是谁救了他，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谭琮聿不再深想，擦干头发，将毛巾随手扔在一边。
他想到了方才在楼下和谭文生的谈话。
其实在今天返回督军署之前，他对秦家一而再、再而三的“逼婚”行为，一直是嗤之以鼻的态度，甚至从未把秦瑶所谓的救命之恩放在眼里。
可今日因为碰上那小姑娘的事，他派人去查探晏州治安乱象时，顺藤摸瓜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
在他失踪的这半年里，晏州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太平。
贪污腐败还算是小事，更严重的是一些文职官员竟敢跟外部势力暗中勾结，甚至已经有邻省军阀的探子暗中渗透进了晏州官场。
晏州是他谭琮聿用血汗打下来的地盘，绝不容许任何蛀虫和外人染指。
他必须尽快清除这些隐患，拔掉所有暗桩，确保晏州的安全和稳定。
而秦远山作为一省之长，只要他还想坐稳这个位置，就绝不会和那些势力同流合污。
但这不代表他对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甚至手里就握着那份被渗透人员的名单。
但他选择沉默，或许是在观望，或许是在待价而沽。
如今他三番五次登门，恐怕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知道他谭琮聿会有求于他。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顺水推舟。
在利益交换面前，真情假意反而没那么重要。
把晏州的钉子一颗一颗拔干净，还给百姓一个安稳的世道，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秦瑶......
秦远山既然敢把女儿当作筹码递出来，他谭琮聿又何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想通这些，心头的郁气消散了些。
谭琮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躺到床上。
只是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意识沉沉浮浮，耳边似乎总萦绕着一道声音。
娇娇软软的，在他耳畔一遍遍唤着：“聿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