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菲尔睁开眼,瞳色已经正常。
他感知周围的环境,转过头,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主人。他想伸手摸一摸原宝彻,又踌躇不前。
他害怕,害怕一切都是梦境。
从主人被抓的那一刻起,愤怒和恐惧淹没了他,所有记忆涌上来,像要把他的处理器撑爆。但从零散的记忆中他知道,是主人救了他,把他带了回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触碰,如果说此刻泽菲尔和人类最大的相似之处,那就是犹豫、害怕、失而复得、不可置信这些都是人类才有的情感。
原宝彻也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泽菲尔的眼睛里流淌过千言万语,原宝彻眼中却是冰雪融化。他抬手摸上泽菲尔的脸,为他擦拭泪水。
泽菲尔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怎么了?”原宝彻的声音干涩。
“我伤害了这个世界。”
“你失去了意识,是人类先伤害了机器人。”
“我没能保护好你。”
“那换我保护你。”
泽菲尔猛地抬头,看着这个判若两人的人,他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是幻觉吗?
原宝彻安抚性地对他笑了一下:“别胡思乱想了,我得想办法帮你修复伤势。”
那笑容像雪山上的千年雪莲,昙花一现,让人产生了被冻死前,身体产生的欺骗性温暖。
主人接受我了吗?他对我笑了,对我很温柔,他变了,为什么?
泽菲尔看着自己破损的大腿,自检发现功能近乎全毁,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失去响应,像一截多余的零件挂在身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突然爆发,他想起从前,就是因为有新的机器人代替了他,他被抛弃了。主人刚创造出他的时候,也是笑得那么温和。
原宝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不能抛下我!”泽菲尔的声音突然爆发。
原宝彻差点被这一声震得耳膜穿孔,这个机器人怎么这么敏感?他明明什么也没做。但他想起泽菲尔有着所有机器人的记忆库,容易记忆混淆,容易被影响。
“不会,我不会抛下你。”
“主人,你不是……不爱我吗?”
原宝彻顿了一下:“我不爱你,为什么要救你?”
“是爱情的爱吗?”
“泽菲尔,你知道我在这方面还不如你。”
泽菲尔认真地看着他:“你爱我,我也爱你。我会教你,主人。”
原宝彻沉默了很久。
“……你教吧。”
“爱我,就不能抛下我。”
“好。”
他们在山洞里住了几天,行李里有压缩口粮和净水片,够撑几天。
泽菲尔的记忆还是碎片,大部分场景模糊不清,只有主人抱着他往南跑的画面反复循环、安静和与世隔绝,安静到原宝彻差点忘了,外面还有人在找他们。
原宝彻没闲着,用随身携带的材料在洞口周围布了一圈简易预警装置——几根光纤绊线连着手环,有人靠近就会震动。
泽菲尔的记忆还是碎片,大部分场景模糊不清,只有主人抱着他往南跑的画面反复循环。
第四天清晨,预警装置响了。
原宝彻从浅眠中睁开眼,他先听了几秒——风声,鸟鸣,树叶摩擦。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电子音,从山脚方向传来。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蓝廷的人还在满城搜捕,来的却是另一拨人。
他带着原宝彻要从预留的出口逃出去,就听到非常大的声音回响在山洞里,他们要和原宝彻合作。
几个特工打扮的人出现在洞口,与他们对峙。
泽菲尔已经进入战斗状态,可惜他基本上没什么战斗力了。他挡在原宝彻面前,让他快走。他无法承受失去原宝彻的痛苦,宁愿去死。
原宝彻自然更不能让他死,他权衡利弊一番后还是选择留下来与几位特工商量。
一个比较有亲和力的女人开口:“原首席,我们是来求合作的,并无恶意。”
“你们是联邦的人。”原宝彻的语气肯定。
女人笑了笑:“是又不是,反正我们不是蓝廷的人。还请原首席跟我们走一趟。”她看了一眼旁边那只被打碎牙齿、还硬撑着耀武扬威的老虎,“我们可以先给出诚意,先提供材料让您把泽菲尔先生修复,再谈合作。”
“你们也想打他的主意。”
“是合作,您不愿意,我们就和平分手。”
原宝彻知道这种情况他无法反抗,更何况泽菲尔确实需要修复。
“走吧。”
他把泽菲尔一直护在身后,任务差点就失败了,这次确实有些困难。
载具在路上行驶了一个小时,途中遇到了许多巡逻的士兵,这些都是蓝廷的人,但都没有来查他们,原宝彻对这几个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他们在一处青砖绿瓦、气势恢宏的建筑前停下。
这大宅子像从古代穿越而来,能在天启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建这样的建筑,不仅要有钱,还要站得高,这种地方,不是有钱就能住进来的。
一位管家模样的男人引领他们走向庭院一侧的回廊。
廊下停着一台轿厢,形制像古代的轿子,方正的厢体四面嵌着深色玻璃,底部悬空,离青石板地面一掌高。没有轮子,没有抬杠,只有轿顶一盏冷白色的指示灯无声地亮着。
管家抬手在手环上点了一下,轿厢的玻璃门无声滑开。厢内两张对坐的软椅,中间一张固定的茶几,木纹饰面,触感温润。
泽菲尔先走进去,原宝彻跟在他身后。
轿厢轻轻一晃,离地升起,沿着石板路平稳滑行。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风声,和玻璃门外庭院景致缓慢后退的静谧。
不一会儿到了地方。
管家回头:“原先生,请让泽菲尔先生随我过来休息吧,家主就在里头。”
原宝彻温和而坚定:“不好意思,泽菲尔之前失控过,现在也没修复。我怕他在这里出现意外,得亲自看着。”
他现在不能让泽菲尔脱离视线,对泽菲尔不好,对他不好,对任务更不好。
管家有些为难,正要开口,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
“是,家主。”
管家闭了嘴,替他们打开大门。
房间里古色古香,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
一套精美的屏风后面,走出一位气质古韵的老妇人。她见到人,温和地叫他们过去坐。
待他们坐下,原宝彻开口:“不知道老夫人该怎么称呼?”
老妇人慈祥地笑了一下:“我姓宋,唤我宋夫人就好。”
原宝彻看着这布景、这位老太太、她说话的方式,觉得有些割裂。泽菲尔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从屏风扫到茶碗,从茶碗扫到雕花窗棂,没有多余的动作,但瞳孔在快速收缩、聚焦。他在记录。
原宝彻看着宋夫人:“不知道宋夫人费心将我们两个请过来,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宋夫人放下茶碗,抬起眼,那双眼睛很亮,像藏在刀鞘里的刃。
“袭击联邦政府的,是你们两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