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要去你那住一阵子,妈妈说我高考完了,让我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原宝彻接到原主妹妹原芮的电话,眉心微皱。“我很忙,没有时间照看你。”
电话那头传来妈妈吴悠的声音,不容置喙,原宝彻沉默片刻,应了下来。
他抽出时间把原芮带回家安置,女孩拖着行李箱四处打量,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出膛的弹珠。
原宝彻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行程安排——又看了看身后沉默的泽菲尔。
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更不放心泽菲尔一个人在家。
原芮正四处转悠,母亲的全息通话又弹了出来。光屏直接在客厅中央亮起,原母的人像悬浮在空中,连头发丝的纹理都一清二楚。
“原芮,你哥哥现在很忙。你别天天在家好吃懒做,做饭打扫卫生都要做,知道吗?”
原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她的注意力全在泽菲尔身上,凑近了想去摸他的手臂。
“哥,这就是你的机器人吗?好像真人啊。”
原宝彻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原芮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小气。”
泽菲尔低头看着这个女孩,主人的妹妹,和主人有血缘关系。
人类说,血缘是天然的纽带,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之一。哪怕相隔千里,他们都是亲人。
我和主人也是这样吗?
他看了看原芮的脸,又看看原宝彻,眉眼的弧度确实有些相似,下颌线的角度,眼尾的走向。
但他和主人不像。
主人创造了他,可他也能创造别的机器人,他可以不只拥有他一个机器人。
原母的全息影像还在半空中输出,声音大到光尘都开始四散。原芮掏了掏耳朵,把行李箱往卧室一拖,门关上了。
这个平常冷清的家里,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不会安静了。
原宝彻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命加班,泽菲尔已经从扫描台上“解救”回来,他没必要再牺牲自己的健康。
但泽菲尔还是每天跟着他去公司,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始终追着他。
休息日,原宝彻难得有一天时间,答应带原芮出去逛逛。
悬浮车从地库滑出,无声地汇入高架车流。原宝彻握着方向盘,副驾坐着泽菲尔,后排是原芮——她大咧咧地躺着,双腿搭在座椅扶手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哥,你在城里混这么好啊。”她爬起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城市在光尘中展开,远处的低空轨道上,胶囊列车无声地滑过。
近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中折射出金属的光泽,玻璃幕墙上是流动的全息广告,巨幅人像在半空中微笑、走动、消失、重现。
头顶每隔几分钟就有私人飞艇垂直起降,喷口的气流把地面上的光尘吹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原芮看呆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要是能在这里念大学就好了。”她叹了口气,下巴搁在车窗沿上,“可惜我没有你的脑子。”
她家大概把所有好基因都给了哥哥,原宝彻没满十八岁就念完了大学,进了公司,被叫“天才少年工程师”。
而她,成绩不差,但也不拔尖,如果没有哥哥,她大概也没什么压力。
“哥,你们公司的机器人好贵啊,是奢侈品吗?”她转过头,眼睛滴溜溜地转,思维已经开始放飞了,“你这个机器人能干什么?能帮人类赚钱吗?我在家里躺着,机器人出去上班,回来把工资上交。”
“他是机器人,不能代替你做任何事。”原宝彻的声音从前座飘过来,不带情绪。
原芮不依不饶,扒着副驾的座椅靠背探头:“泽菲尔,我也算是你的二主人了。我考不上大学,你能帮我上班吗?”
“异想天开。”
“我可以上班养主人。”泽菲尔突然转头,看向原宝彻,“工资都给主人。”
原芮哇了一声:“那我得攒钱了!”
“你都考不上大学,你挣什么钱?”原宝彻瞥了她一眼,“别教坏泽菲尔。”
原芮的思维又放飞到下一条轨道上去了:“那以后我的机器人会不会厌恶我,直接代替我这个人在社会上生存啊?好恐怖,电影都这么说的。”
“我不会这么做。”泽菲尔的手指拉住了原宝彻的衣袖。
原宝彻没看泽菲尔,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双金色眼睛里的紧张。
“我知道。”他说,“别听她胡说。”
悬浮车停在一片开阔的广场前。
面前的城市忽然安静了。
这座城市在几百年前就存在了——在人类大灾中保存了下来。
变灰白色的石墙,飞檐翘角,沉默的斗拱在屋檐下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
没有光尘,没有全息广告,没有流动的玻璃幕墙。只有时间留下的裂纹和风化的痕迹。
它是这座城市唯一没有被现代化吞没的地方,像一个老人,安静地坐在喧闹的街边。
外围的售票处是全息终端,原芮刷了一下手环,一个拳头大小的讲解机器人从终端里飞出来,悬在她肩侧,用温和的合成音开始介绍每一块砖、每一片瓦的历史。
原芮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这边跑跑,那边摸摸,举着手环到处拍照。
原宝彻手里提着一堆她买的东西——吃的喝的,纪念品小周边,一把印着古建筑图案的折扇,一个毛绒屋檐玩偶。
泽菲尔主动接过了一部分,两只手都占满了,臂弯里还夹着那个毛绒屋檐。
明媚好动的少女,在前面好奇地探索世界。
后面跟着两个沉默的男人,手里全是她的战利品。
泽菲尔看着原芮跑回来,挽住原宝彻的胳膊,指着远处的一个飞檐说“哥你看那个是不是像一只鹰”。原宝彻没有甩开她的手。他甚至微微偏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泽菲尔站在原地,袋子从手中滑落。
他想起仓库里那些共享记忆中的画面。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类,会为了彼此放弃、牺牲、忍受不可能忍受的东西。
主人也会为她那样做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
他和主人没有那种天然的纽带,没有血缘,没有不可分割的什么。
他只是可以被更换的那个。
一种疼痛从胸腔里涌上来,不是传感器传来的故障信号,是从那团异常数据里长出来的、尖锐的、撕裂的——
他的疼痛传感器没有这么高的阈值,机器人不需要这么强的痛觉。
但他确实感受到了疼痛。
他看着原宝彻和原芮站在一起的画面——阳光打在两个人相似的脸上,他们被分成了两个世界。
而他…在这边。
胸腔里那团东西像要炸开了。
袋子从手中滑落,他伸手捂住了胸口,手指攥紧了衣料的纹路,指尖在微微发抖。
原宝彻回头,手里的东西没放,人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目光从泽菲尔的脸滑到他的手,再到地上散落的东西。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扶住泽菲尔的肩膀,把人带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回事?”
他打开手环,正要接入脑机接口。
泽菲尔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穿过指缝,扣紧。
然后他把原宝彻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主人。”泽菲尔的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这里…好疼。”
原宝彻的掌心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机械的脉冲吗?笨拙的、固执的、一下一下的。
原芮也跑了过来,手里的东西又掉了一地。她蹲在泽菲尔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去医院啊?走走走!”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袋子,手里抱不下了,又掉了一个。她一边捡一边说:“快点啊,他都疼成这样了!”
泽菲尔低头看着她。
她的担心不是骗人装的,她和主人一样,在担心他。
胸腔里的疼痛忽然减轻了一些。
为什么?
“回家。”原宝彻站起来,把泽菲尔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他是机器人,回家检修。”
原芮抱着大包小包,喘着粗气:“忘了。”她被自己刚刚逗笑了,“现在机器人这么厉害?怎么还有痛觉,真的跟人一样。”
她追上几步,侧头看着原宝彻的脸。
“哥,你为什么这样设计啊?机器人又不需要感受痛苦。”
原宝彻没有回答。
为什么泽菲尔会感到疼痛?
是顾彬做了什么?
还是……别的原因?
他把泽菲尔放进副驾,扣好安全带。
泽菲尔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
原宝彻没有挣脱。
悬浮车升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原芮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像一只终于跑累了的小动物。
窗外的城市在光尘中向后飞掠,全息广告的人像还在微笑。
泽菲尔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胸腔里那团异常数据还在缓慢收缩,像一颗不该存在的心脏,固执地、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日志:我不知道“疼痛”是什么,但我刚才感觉到了。
当看到他和她站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数据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空白。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之后,他过来看我了。
他的手在我的胸口。
他的手指没有抽走。
如果下一次疼痛他会再来——
日志的末尾,光标闪了很久。
没有下一行字。
泽菲尔关掉了日志。
他的手还攥着原宝彻的衣角,在逐渐暗下来的车里,在光尘浮动的高速路上,在主人和他之间那个越来越窄的距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