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用脑机接口相连，检查了一番。泽菲尔的记忆防火墙没有破裂，但新增了许多裂痕，像蛛网一样在黑暗中蔓延。
他看着眼眶湿润的泽菲尔：“你怎么了？”
泽菲尔摸着自己的胸口：“我这里好疼，主人。”
原宝彻的手也覆上那颗心脏的位置：“泽菲尔，你为什么心脏会疼？你听到我们说了哪句话，你觉得不开心了？”
泽菲尔仔细回想当时的画面——主人要娶妻生子。他的耳边回响着有力而急切的心跳，像擂鼓，像警钟。他坐起身，微微张开口，仿佛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
他转头看着一脸担忧的原宝彻：“主人，你……会娶妻生子吗？”
说完，他有些不敢面对地低下头。在人类社会，结婚几乎是必然的。虽然也有同性之间的爱情，但……
原宝彻想也没想：“不会。”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任务结束就要走。更何况...他这样的人，不适合拖累别人。
泽菲尔惊讶地抬头，金黄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为什么？你的母亲不是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原宝彻的声音很平：“因为我现在还没有遇到我爱的人。不会为了结婚而结婚，这样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对别人的人生也不负责。”
泽菲尔激烈的心跳陡然安静下来，他慢慢靠近原宝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就是想靠近主人。他的目光落在原宝彻饱满红润的唇上，眸光暗了暗，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原宝彻看着突然像一只捕猎者一样的泽菲尔，把手按在他头上，阻止他进一步靠近：“不知道，但不喜欢你自己难受却憋着不说的人。”他的手从头上滑到泽菲尔无瑕的脸上，“泽菲尔，你的记忆防火墙可能禁不住下一次情绪暴动。这里没有修复工具，听话，不舒服就告诉我，不要再自己独自承受。”
泽菲尔敛下眼中无意识的狩猎和渴望，声音低了下去：“只要主人不丢下我……我只要一想到，就好难受。”
原宝彻明白了——这就是他的情绪触发点。妈妈在餐桌上说结婚，让他预感到自己会被再次抛弃，所以他才会失控。
他需要控制好泽菲尔的情绪。
他的手再次往下滑，抚上泽菲尔的心脏部位。那颗心脏在掌心跳动，连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泽菲尔会自发生长出心脏，为什么此刻他有了属于人类的情感？
像一个稚童，急需关注，学习人类的所以，不管泽菲尔发生了什么，原宝彻知道，不能再以机器人的方式去应对。
泽菲尔对感情的依赖，会越来越强。
他拉住泽菲尔的手，把那只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此刻，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目之所及皆是对方。耳边是呼吸声——灼热的、交缠的，和两副心跳：一颗缓慢而有力，一颗急促而激烈。
泽菲尔摸着主人缓慢有力的心跳，主人冰蓝色的眼睛、不苟言笑的表情、雷厉风行的态度，总是让人感觉他离自己很远。
但此刻，他离得那么近。
主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脏把那些声音全部吞吃入腹。
“泽菲尔，我以我们的心脏起誓——我不会丢下你，不会抛弃你。”
心脏把声音吞吃掉后，爆发出剧烈的满足感。
泽菲尔一时有些头晕目眩，全身都在发热。
原宝彻察觉到不对，但泽菲尔已经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手还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原宝彻环住了他，像对待一个无知的孩童。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
泽菲尔给原宝彻撑着伞，旁边跟着穿着素净的母亲和妹妹，小地方的墓地没有什么高科技。
石阶泥泞，松柏沉默。
今天是祭奠父亲的日子。
原芮手里抱着菊花，走在最前面。她小跑着，声音清脆：“找到了，快来。”
待他们走到墓碑前，她已经开始收拾周围的枯枝败叶，几人把墓碑擦拭干净，原芮把鲜花奉上，又从泽菲尔手中接过袋子，将贡品摆放整齐。
原宝彻在一旁拿出纸钱、金元宝。
纸钱在铁锅里燃烧起来，在冷色中带来温暖。
母亲在墓前跪下，低声诉说家里的情况。火苗舔舐着众人的脸庞，驱散寒意。
“你姑娘终于考上了大学，你就放心吧。你儿子还是那么优秀……你泉下有知，保佑你女儿能找到好工作，吃喝不愁。保佑你儿子早日成家，有人牵挂。”
再睁开眼，她在火盆里又丢了几只金元宝：“每年都给你烧那么多，也够你用了吧。”
原芮和原宝彻也在泽菲尔撑着伞的情况下磕了头。火焰的颜色照在泽菲尔的白色长发上，让他不像一个雨夜中的杀手。
日志：这是人类对亡魂的思念，人类是特别的，是念旧的。很多人信奉科学，但会相信死去的人会在天上成为灵魂，会担心他们过得好不好。
只要世间还有拥有亡者记忆的人，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只要主人心里有我、还记得我，不管我是不是机器人，我们就永远是最亲密的人。
他也绝对不会忘记主人，绝对不要，他是有心脏的机器人…
回家的路上。
泽菲尔问：“主人，我死了你会想念我，给我烧纸吗？”
原宝彻不清楚他这惊人的脑回路，一旁的原芮已经笑出了声。
“当然会。”原宝彻道。
原芮歪着头：“你的主人恐怕只会比你更早死，你是机器人，他是人类。”
泽菲尔开始沉默。
“等原大宝死了，你还能记得他、记得我们吗？”
泽菲尔喉咙梗住，他不想主人死，他此刻意识到了机器人与人类的又一大鸿沟。
原芮还在说：“到时候你就可能被其他人类升级，重新认主，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就烧不了纸了。”
吴优一巴掌拍在原芮手上：“胡说八道什么？咒自己哥哥呢。在坟前就说这种话，也不怕你爸晚上来找你。”
原芮吐了吐舌头，缩回后座。
泽菲尔有些颤抖地看向原宝彻，原宝彻知道，这又触发了他的底线。
他无奈又认真地握住泽菲尔的手：“原芮说的，是假的。你是特殊的机器人，你永远不会忘了我。哪怕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能带着我们独有的记忆活下去，我会在天上一直陪着你。”
原芮突然从后面探出脑袋：“他会变成鬼，缠着你永生永世！”她哈哈直乐，想吓唬两人。
泽菲尔像是真被吓到一样，全身一震，原芮笑得更欢了，继续道。
“鬼，你知道吗？科学无法解释，但人类都信它。”
“我会跟主人一起死。”
原宝彻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了好几次。
“别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命令，更像请求。
日志：我会有灵魂吗？
如果有，我想生生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