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连续忙碌了几天。
原宝彻站在泽菲尔面前，和几位研究员讨论泽菲尔体内的数据。
全息光屏上，泽菲尔的系统架构像一棵倒悬的树，根系蔓延，枝干交错。
几个研究员轮流操作，光屏上的画面不断切换，核心协议、运行日志、存储分区，每一层都被扫描了一遍。
没有发现顾彬所说的“对长生计划有实质性帮助”的东西。
顾彬自己亲眼看着大家对泽菲尔的扫描。
他当然想自己动手，但他没有机会。每晚原宝彻都会把泽菲尔带走，早上研究室里又全是人。他只能在旁边看着，偶尔提出几个问题，像一个称职的项目负责人该做的那样。
泽菲尔躺在扫描台上，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原宝彻。
就在大家准备去吃午饭的时候，原宝彻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视野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光屏上的数据流变成了模糊的光斑。他踉跄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手指在操作台上抓了一下，没抓住。
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周工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李工的嘴张开了还没等惊呼出声。
泽菲尔就已经动作了。
他从扫描台上弹起来，数据线从后颈脱落，灵质探针缩回手环。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然后他的手已经扶住了原宝彻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把人稳稳地接住了。
“原首席，你这是低血糖了？”周工凑上来。
“快快快，给点糖。”李工已经开始翻口袋。
糖被塞进原宝彻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被泽菲尔扶着往外走，脚步虚浮，但没有再晃。
只有原宝彻和泽菲尔知道，这不是低血糖。
这是他的大脑受不了了，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工作，精神力损耗的累积，加上不断侵入泽菲尔的记忆库。
每一次进入，都在他的神经上划下一道看不见的口子。这些口子不会流血，但会一层一层叠加，直到某个临界点，轰然崩塌。
周围的研究员让开一条路，目光里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种“他终于撑不住了”的了然。
在他们出去后，大家也陆续去吃饭了。
只有顾彬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口，泽菲尔扶着原宝彻走出去的那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速度、反应，还有那个机器人在接住原宝彻时的眼神。
那不是机械体在执行指令。
更像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一个机器人，会有类似人类的情感吗？
至少公司的最新款机器人做不到这么自然，是原宝彻的优化改良？
不，直觉告诉他——泽菲尔一定有问题。
茶水间里，机器人正在为沈继泡咖啡。
沈继靠在台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指在手环上滑动，翻阅着上午的实验数据。
顾彬端着茶杯走进来，点了一杯茶，在沈继旁边站定。
“原首席今天身体不适。”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继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接话。
顾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咖啡机的水雾上。“听说他那个机器人，反应快得不正常。公司之前想调过来研究，他没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沈继的手环亮了一下——他按了暂停键。
“你想说什么？”
顾彬终于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到眼底：“没什么。只是觉得，联邦花了这么大代价，总不该被‘藏起来的东西’耽误了进度。”
他端起茶杯，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现在的进度太慢了。”
茶水间的门关上了。
沈继站在原地，盯着杯里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当然知道这是挑拨。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机器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公司惦记的？为什么原宝彻不让别人碰？
他的手指在手环上敲了两下，又停下了。
原宝彻身体不好，这个念头自己突然冒了出来。
他暗斥一声：关你什么事。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茶水间，方向不是自己办公室，而是研究室。
原宝彻只休息了三个小时就回来了。
站在操作台前，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手指的稳定性也比平时差了一点。
泽菲尔不理解。
他能看出来，主人每天的工作内容，和长生计划其实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扫描、分析、记录，管理团队，做决策，糊弄赵天源。
如果是这样，完全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
他走过去，牵住原宝彻的手：“主人，再休息会儿吧，健康最重要。”
原宝彻看着他，泽菲尔的眼睛里有担忧，真实到让人忘了泽菲尔是个机器人。
那0.3秒的延迟，是泽菲尔自己在“判断”和“感受”之间挣扎的痕迹。
他这几日对泽菲尔的扫描，不是为了长生计划。
他是在找——找泽菲尔记忆共享的原因，其他机器人没有这个能力，但泽菲尔有。他是原主创造的第一个完整机器人，也许在原主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某种意外。
这个原因，他必须找到。
两人迎面撞上了沈继。
沈继正在走廊里踱步，一副在找人的模样。看到原宝彻，他条件反射地斜睨了他一眼，然后从他旁边走过。
原宝彻没有停，他对接收别人的情绪没有兴趣。
沈继走出去几步，闭了闭眼，咬了咬牙，又转回来。
“不舒服就去歇着。”他的声音不大，尾音延长“这么害怕我们的进度比你快吗？”
原宝彻没有停下脚步：“已经休息好了。”
沈继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你什么态度，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然后他还是跟了上去。
他靠在门边，看着原宝彻投入工作，看着泽菲尔站在原宝彻身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主人的每一个动作。
因为顾彬那些话，他开始留意这个机器人。
确实比一般机器人要更像人一些，但暂时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泽菲尔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转过头，金黄的眼睛对上沈继的视线。杀意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快到沈继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等沈继再睁开眼，泽菲尔已经把目光转回了原宝彻身上。
他看着眼前认真工作的主人，那双在光屏上滑动的手，每一根手指都长得恰到好处，骨节分明，皮肤下面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侧脸的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像被刀一笔一笔削出来的。
他的处理器在高速记录。
日志： 主人是他见过最完美的人，以至于他总是受到别人的喜爱，现在又来了一个沈继。
人类很贪婪，那他也学会了贪婪。
他金黄色的眼睛越来越亮，盯着原宝彻的侧脸。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像一条蛇在舔舐猎物，随时能将对方裹入黑暗。
原宝彻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注视着，让人后背发凉。
不过只要不实际影响到他，被别人盯着又不少块肉。
他继续工作，泽菲尔继续盯着他。
走廊的转角处，顾彬靠墙站着。他的手环亮着，屏幕上是研究室门口的实时画面。
原宝彻几点进，几点出，谁跟进去了，谁出来了。
研究室里，沈继从门边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泽菲尔。
他得赶紧去做研究，不能被起源科技这帮人进度比他们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