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走到研究室门口时,一路上就听到大家的议论声。
“吓死人了,一大早颜宁就倒在研究室里。”
“她大半夜去研究室干嘛?还晕在那儿了。”
“不知道,舒总监查不到监控,现在正在训网络安全员呢。”
“一出事,刚好监控就有毛病,这种巧合吗?”
原宝彻皱了皱眉,颜宁?
这个节骨眼上倒在了研究室,她想去研究室干什么?
研究室里已经忙忙碌碌,大家更关心自己的研究。又没死人,活儿还得干。原宝彻走进来的时候,顾彬站在操作台边,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险些没收住。
泽菲尔捕捉到了,这个人心里有鬼。
顾彬安排完工作,看着全身心投入的原宝彻,终于没忍住,走上前。
“原首席,你昨天忙到很晚?”
原宝彻点了点头。
顾彬干笑了两声:“还是得注意身体啊。虽然工作进展很重要……你昨晚有没有遇到颜宁?”他顿了顿,“监控查不到任何画面,但颜宁无缘无故晕倒在实验室,怕也是不爱惜身体的年轻人啊。”
原宝彻意识到,这顾彬果然没什么好心。
“没看到,可能她晚一些才进去。”
顾彬的手指握了握,视线转到原宝彻的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还没来得及细看,原宝彻就转身走了。
“原首席!”顾彬提高了一点声音,“你的研究到哪个阶段了?我们已经落后了很多,我的方向也不一定正确。”
原宝彻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暗色,回头:“已经有了头绪,等会儿我会去汇报。”
顾彬脸色微僵,很快调整过来:“我们可以先看看吗?咱们也算是一个团队,一起会快些。”
“大家都在忙你的安排,贸然打扰不好。”原宝彻的声音很平,“我先给舒总监过目,到时候再看团队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三十分钟后。
原宝彻重新站在了团队面前。
舒英宣布:原首席恢复项目主导权。
原宝彻站在主位,光尘在他身侧聚拢,组成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一只机械兔子蹲在实验台中央,正在咀嚼一缕干草,不是金属咬合,是上下颚的仿生运动,嘴角的绒毛随着咀嚼微微颤动。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有光泽,会眨眼。
“这不是机器仿生。”原宝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一只普通实验兔的完整记忆图谱。”
他滑动光屏,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神经花粉完成了首次活体穿越。我们从兔子的脑神经中提取了记忆数据,不是行为模仿,是它出生以来所有的感官记录:温度、疼痛、饥饿、对饲养员的识别、对同类气味的反应。”
“但是——”原宝彻停顿了一下,“兔子的智商较低。我们无法确定,它的“意识”是否完整迁移了,还是只是新载体的自我认知在模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拍桌子的掌声,是研究员们彼此对视后、从心底涌出来的、克制的、带着敬意的掌声。
顾彬坐在角落,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夜晚。
大家不吃不喝忙了一整天,新鲜劲过后,一起去吃庆功饭了。
原宝彻提前回来,推开研究室的门。
泽菲尔还躺在扫描台上。
他走过去,从手环中拉出灵质探针,解开了扫描台的固定锁扣。
“主人。”泽菲尔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急切,“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我已经二十七小时三十八分零六秒没跟你说话了。”
原宝彻把他从台上拉下来。
“主人,恭喜你。”泽菲尔的声音放轻了,“恭喜你有了新进展。”
“你很听话。”原宝彻说,“没有在外面暴露出自己的特殊,我很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泽菲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像冰层下面的水,只等一个裂缝就能涌出来。
“主人,等待是一件漫长而痛苦的事。”泽菲尔的声音很低,“这些天,比我在仓库的九年还要难熬。”
原宝彻的胸口莫名其妙的抽动了一下。
“抱歉。”他说,“现在你不用再等了。”
他伸手,搭上了泽菲尔的肩膀。
泽菲尔低下头,额头抵在原宝彻的肩窝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主人,等待是痛苦的。但是看到你为了我那么辛苦地工作,我觉得等待反而成了宝藏。”
原宝彻没有推开他,他的手从肩膀滑到泽菲尔的背,手指穿过银白色的发丝,缠绕。
那些发丝像有自己的意志,想紧紧缠住他,融入他的骨血。
泽菲尔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咚咚”地响——有力的、规律的,像心跳。不是故障,是他体内那团异常数据在剧烈地、不可控地搏动。
原宝彻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带着呼吸的温度:“你也是一个宝藏,泽菲尔。”
不管他是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不管他的感情是“学会的”还是“长出来的”。
他是泽菲尔,是他在仓库里找到的、被他亲手修复的、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始终追着他的那个机器人。
像一条被他养大的冷血动物,像一条猛蛇的幼崽。
只要它永远饿不着,它的攻击性就永远在可控的范围。
回到办公室。
泽菲尔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寻求着母亲的庇护。嘴里叽叽喳喳的,和他那张完美的、冷淡的脸完全不搭。
“主人,颜宁是我弄晕的。”
原宝彻正在给他做全面检查,手指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半夜去研究室翻你的东西,我只能把她弄晕了。”泽菲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她是个坏人。”
顾彬的怀疑没错,颜宁的晕倒,确实和泽菲尔有关。
一个受人指使的棋子,半夜去偷研究成果,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蠢货?
“两个蠢货。”原宝彻说。
泽菲尔眨了眨眼:“主人是说我和颜宁吗?”
原宝彻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一丝受伤。
“顾彬和颜宁。”
泽菲尔的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做得对吗?我可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结束她的生命。”在那些共享记忆里,处决敌人的方式就是让她永远动不了。
原宝彻没有立刻回答,至少泽菲尔没杀人,这就够了。
“下次先告诉我,我来处理。”
泽菲尔歪了一下头:“你总是保护我。”
“我也能保护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人类对于感情,是双向的。”
原宝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学得很好。”他说,“比我还好。”
泽菲尔不理解:“为什么?我是跟你学的。为什么我学得比你好?人类不是天生就有感情吗?”
原宝彻低下头,继续检查他的数据。光屏上的代码在滚动,他的声音从光屏后面传过来,没什么起伏。
“因为我是个残缺的人类。”
泽菲尔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再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漂浮,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泽菲尔靠在原宝彻身边,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日志在自动记录:
主人说他是残缺的人类。
我不知道“残缺”是什么意思。
但如果他是残缺的,那我愿意做那个补齐他的人。
用我的方式。
用我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