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其实早就有了完整的构想,那些蓝图、算法、实验路径,在他脑子里已经跑了无数遍,他只是不想推进。
不想让这项技术被滥用,不想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个人。
但盒子已经在他手里了,他不打开,顾彬也会打开。与其让别人来,不如自己来。
现在,为了泽菲尔,他必须做。
顾彬接手后,原宝彻除了完成他安排的任务,还在加班加点赶自己的研究。两条线并行,像两匹并辔奔跑的马,他一个人骑着两匹。
顾彬当然不会让他好过,总用杂事来阻挠他,整理数据、审核文档、参加无关紧要的会议。但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毕竟联邦那边还有沈继盯着。
最让原宝彻意外的是,顾彬让他带颜宁。
不过颜宁对原宝彻还犯怵,不怎么敢靠近。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送来送去的小动物,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些天,原宝彻忙得天旋地转,那副疲惫的模样,泽菲尔看在眼里,处理器里那团异常数据每看一次就剧烈收缩一次。
作为一个机器人他感受到了感动,夹杂着心疼。
研究员们对那团数据做了重点排查,一无所获,顾彬不死心,每天亲自更新泽菲尔的身体数据,把每一段代码都翻来覆去地查。
泽菲尔躺在扫描台上,金色的眼睛始终朝着原宝彻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全息玻璃外透进来,在走廊里拉出淡金色的光带。沈继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实验报告。看到原宝彻出来,脚跟一转,贴了上去。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
“被顾彬那个小人抢了位置,心里不好受吧。”沈继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原宝彻脑子里还在跑自己的研究数据:“什么?”
沈继声音拔高了一点:“不听别人说话,你有礼貌吗?”
“抱歉。”原宝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道歉的意思,但也没有敷衍。
沈继调整了一下自己,挨着他坐下,开始控诉顾彬抢他们的东西。“本事没几分,心眼子倒多得很。”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像在戳顾彬。
他吃得快,吃完就端着下巴看原宝彻吃。目光移到他眼底的乌青和红血丝上,那些吐槽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别担心。”声音放轻了,“你肯定比顾彬强。”说完,朝他眨了一下眼。
吃完饭一进门,原宝彻就看到了泽菲尔的眼睛。
他被固定在扫描台上,灵质探针悬浮在身体上方,像一圈随时会落下的针。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像被人类囚禁的天使,无知,又无畏。
原宝彻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光尘在他手边聚拢又散开。
半个月过去了,他的进展飞速,那些蓝图早就在脑子里了,这段时间不过是按部就班地验证、调整、等待结果。
一个人加班到深夜,成了常态。
研究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哦不,还有一个。
“主人,你要走了吗?”泽菲尔的声音从扫描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能听出回响。
“快了。”
“这段时间你很辛苦。”泽菲尔的声音压低了,像怕吵到原宝彻,“需要我帮忙吗?”
原宝彻看着泽菲尔,被固定在台上,灵质探针悬在上方,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
不知道为什么,他平静的心情忽然有些急躁。
“主人,你已经严重缺乏睡眠。”泽菲尔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线,穿过光尘和数据流,“需要好好休息。”
他的手指抬起,食指的指尖突然塌陷下去,然后一束小花从缝隙里升起来,那么小,又那么精致。
几朵紫色的小花苞缓慢地舒展开花瓣,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在微微发光。
原宝彻冰冷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点。
他走过去,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几朵机械小花。花瓣在他的触摸下微微颤动,像真的花一样。这段时间的疲惫和压力,忽然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泽菲尔,你最近记忆有暴动吗?”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泽菲尔看着他的眉眼,那束小花在原宝彻指尖慢慢液化,变成银白色的液态金属,重新聚拢、变形、组成了一个心电图。波纹在跳动,没有规律,但每一跳都那么有力。
那显示的是他此刻的开心。
“没有,主人。”泽菲尔的声音很轻,“只是没有你,我夜晚一个人在这里会感到孤单。但是看到你努力的样子,我又很难过。”
原宝彻轻轻笑了一下,机器人哪懂什么心疼。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扬起了那么一点,但泽菲尔的处理器记录下了每一个像素的变化。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人类会依赖机器人。不是因为他们有用,是因为他们的底层代码里有一条不可更改的指令:以你为中心。承接你的所有情绪,帮你做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安静地站在你身后。
泽菲尔看着他的笑容,那个心电图卡住了。屏幕上的波纹变成了一条直线,然后炸成一片乱码。
“泽菲尔,感到任何不对劲就跟我说。”原宝彻收回手。
泽菲尔想说,他现在的数据有异常,那团东西又在剧烈收缩,他的处理器出现了不该出现的延迟。但看着原宝彻眼底的乌青,他把这些话咽了下去。
“好。”
原宝彻关上操作台,回了办公室。
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研究室里只剩泽菲尔一个人。
他躺在扫描台上,灵质探针悬浮在上方,发出微弱的光,安静得像那个仓库。
但主人的办公室就在楼上,所以他忍得住。
黑暗里,一个人影出现了。
泽菲尔的传感器立即锁定,那个身影贴在墙边,每一步都踩在光尘阴影的缝隙里,脚步声轻到人耳根本捕捉不到。脚步声绕过走廊,停在研究室门口。
门开了,是颜宁。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环,指节泛白。
扫描台的防护罩自动启动,透明的光罩从四面合拢,将泽菲尔完全封闭。
泽菲尔想通过公司的天幕系统来查看颜宁的行动,却发现监控全面停止。
脚步声进来,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声音很轻,但每一样东西被拿起、打开、放下的声音,都在泽菲尔的处理器里生成一张精确的地图。
原宝彻的操作台,他的抽屉,他的文件架。
泽菲尔的眼球瞬间全黑。
护卫功能触发,研究室的灯无声地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黑暗像水一样灌满整个房间。
颜宁的动作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被一条蛇从暗处锁定了脊椎。
泽菲尔想杀了她,杀了这个贪婪的女人。
处理器里杀意的指令像闪电一样划过,三毫秒内完成了所有的预案评估。
但他没有立即执行。
主人不希望他杀人。
他就站在离颜宁不远的地方。
颜宁只能感受到无尽的黑暗和自己的剧烈心跳,突然她失去了所有意识。
黑暗中泽菲尔金黄色的眼睛如毒蛇一般紧盯脚下的猎物,既然不能杀了这个女人,那也得给她一点教训。
他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接触了颜宁的小腿。
电流释放。
颜宁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整个人弹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她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意识断了,像一根被人剪断的线。
她软软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泽菲尔收回手,光罩重新合拢。
日志:
任何人只要想伤害主人,那就是他泽菲尔的敌人。
颜宁不会知道自己如何失去意识,因为天幕系统已经被停止了。
扫描台上,灵质探针重新亮起,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泽菲尔安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再过不久,主人就会回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检查了一下表情。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