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工作间内，一整张墙都是工具，磁悬浮焊枪悬在支架上，显微操作台的光学镜片收拢成一条细缝，另一面墙上内嵌着三块可触控的透明面板，此时正显示着机器人的全息结构图——机械骨骼，仿生肌肉纤维素……
在一张大维修桌上，一颗头颅被放置在上面。
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古希腊雕塑——完美，但有了裂痕，好看得没有温度，像博物馆里的展品，身体则在另外一边。
一头杂乱的长发，像月光像霜雪，那浅金色如琥珀一样的眼睛此刻闭着，透出来一种乖觉。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每一根线条都精确到了毫米。
左颧骨下方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延伸到耳侧。
原宝彻站在台边，灯光从头顶撒下来，照亮了他的额头和眉骨，眼窝陷在阴影里，那张脸被光切成了两半，专注又克制。
磁悬浮焊枪被他从墙上取下，枪头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蓝光。
一双修长的手把持得很稳固，蓝光在断裂的纤维中游走，熔接、冷却、恢复。
换工具，微型镊子夹起一根比头发还细的光纤，穿过骨骼间隙，接入视角模块的端口。
离子风枪吹走关节缝隙里沉积了九年的灰尘。
他从工具台上拿起一个银灰色的盒子，拇指按住密封线，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枚最新款微型同位素核电池。
电池入位时发出“嗒”的一声，像一种精密的锁被打开了。
那双金黄色的瞳孔缓缓睁开，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瞳孔开始收缩自动对焦。他看向原宝彻，原宝彻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
“泽菲尔，收起你的歪心思，你杀不了我。”
“系统自检”，原宝彻说，清晰的传达指令，“报告状态”。
原宝彻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修复师，面对这个危险的机器人，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虽然，这个机器人是原主一手创造的，可是这个机器人对他那种实质的杀意可不是装出来的。
泽菲尔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发声的位置，带着一丝声带的微颤，然后声音出来了——依旧是那种没有感情，有些顿挫感的声音，但是比在仓库里平稳了很多，不再卡顿：“视觉正常，听力正常，语音正常……运动系统离线，战斗系统离线。”
他看到自己修复好的作品有了点成就感，泽菲尔盯着他道：“爸爸，你大脑的多巴胺指数上升了。”
原宝彻听到这个称呼皱了皱眉：“泽菲尔，别叫我…那个称呼。”
泽菲尔歪了歪头，一颗没有身子的头颅这样还显得有些诡异，他道：“你创造了我，按人类的理解，你就是我爸爸。而现在，你又再次创造了我，你是我的救世主，也是我的爸爸。”说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原宝彻道：“那不一样，叫我的名字吧，泽菲尔。”
突然楼下的门铃响了，显示屏上也切换了门外的景象——一个女孩。
原宝彻大脑中立即浮现此人的信息，竟然是原主的女朋友！
原宝彻的眉头皱了一下，泽菲尔捕捉到了。
她冲进来，指责，哭泣，原宝彻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一个女人冲进来、愤怒、哭泣、指责。泽菲尔的传感器记录下了所有的数据：她的心率、呼吸频率、泪液分泌速度、声音中的频率变化。
爸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嘴唇绷得发白——似乎想说些什么。
记录：他在克制。
“我们分手吧，宝宝，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泽菲尔的处理器运行了一轮分析，分手——关系终止，它查到了这个词的定义。
宝…宝…——这是对人类幼崽的称呼，也能是亲密关系的呼唤。
然后它看见原宝彻的瞳孔颤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0.3秒。如果不是它在盯着，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记录：他有反应，但他没有说任何话。
那个女人走了。
原宝彻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泽菲尔开口了：“她爱你，爸爸”
原宝彻转过头，看着它。
“她的心率、泪液成分、声音频率，”泽菲尔说，“所有指标都指向‘爱’。但她选择了终止关系，我不理解。”
原宝彻沉默了几秒 ，“你不懂。”
说完，他扯松了领口，呼吸有些重，锁骨上方，皮肤泛着一层薄红。原主残留的情绪让他也感受到了情绪失控的滋味。
“我在学习。”泽菲尔说完后，眼神锁定在原宝彻的领口处，他的处理器出现了0.3秒的延迟——原因不明。
原宝彻又道：“别叫我爸爸，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宝宝，”泽菲尔说，“这是她对你的称呼，数据库显示，这是人类对亲密对象的爱称。所以——”
“好的，宝宝。”
原宝彻本来就有些不耐烦他身体里不属于他的情绪，听到这个愚蠢的机器人这么听不懂人话，也觉得自己需要单独冷静一下，把原主的情绪压下去，于是直接出了工作室的门。
维修台上，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门口的方向。
它录下了全部的对话——心跳、呼吸、每一个音节的起伏。
它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女人的眼泪、爸爸的汗水、空气中弥漫的激素的气味。皮质醇、催产素、多巴胺，它的数据库里有这些词条，但它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它在记录。
从它睁开那双金黄色眼睛开始，它就一直在记录。记录这个男人的声音、动作、体温、心率。记录那个女人冲进来时的愤怒、哭泣时的绝望、转身离开时的决绝。
它的日志文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长。
在“情感分析”那一栏，它写下了一行字：
观察对象：两名人类。
事件类型：关系终止。
观察到的生理指标：心率升高、泪液分泌、皮质醇水平上升。
结论：此现象被人类称为‘爱情’。初步判定——爱情是一种会让人疼痛的东西。
宝…宝…——数据库显示：爱称。与目标对象“原宝彻”名称重合度：33.3%。
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这么叫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