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地苗寨的蛊术早已残缺不全。
身为半吊子蛊女的阿嘎朵,这些天把自己锁在爬山虎围裹的吊脚楼里,凭着残存的残破古籍,强行炼制情蛊。
正统情蛊的完整法门早已失传,她练出来的,是一道先天残缺、极易反噬的废蛊。
巫卡再三警告过她。
残缺情蛊绑不住真心,强行施降,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阿嘎朵心里清楚。
可她没有退路。
达翁的蛊术正统完整,实力、心性、手段都远在她之上。
两人心思同源,都盯着原宝彻。一旦达翁抢先动手,她这辈子再无半点机会。
她一辈子困死在闭塞深山,生来被族人排挤忌惮,人生荒芜无光。
原宝彻是她漫长灰暗岁月里,唯一出现的色彩。她不甘心放手,只想死死攥住。
她要这道唯一的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无人之时,阿嘎朵以自身心血为引,执念为契,将无形无状的残缺蛊种,渡入了昏迷的原宝彻体内。
蛊种入体的瞬间,沉睡的原宝彻骤然绷紧身体。
细密、钻骨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层层游走、收紧,最后死死包裹、缠绕在心脏之上,阴柔顽固,挥之不去。
许久之后,原宝彻睁眼苏醒。
神志回笼,他才发现自己依旧待在阿嘎朵的吊脚楼。
天色彻底暗沉,夜色笼罩山林,之前开车返程回镇的画面,全是自己的梦境。
他起身告辞,阿嘎朵默默跟在身后送他出门。
一路沉默,阿嘎朵的视线死死黏在他的脸上,目光诡异偏执,一瞬不挪。
原宝彻察觉到异样,淡淡开口:“怎么了?”
阿嘎朵轻轻摇头,脸上是无害的乖巧,藏起所有疯狂的算计。
原宝彻不再多问,坐进车里启动车辆。
车子驶出村寨不到一公里。
心口骤然的剧痛猛然爆发。
无数细碎的痛感啃噬心脏,大脑被强行塞满阿嘎朵的身影。
耳边萦绕着无形的低语,一遍遍蛊惑他的意志。
回去……
留在阿嘎朵身边。
意志力极强的原宝彻强行撑着不适,靠边停车。
他拧开矿泉水喝下,胸口的绞痛丝毫没有缓解,心神越来越紊乱。
他瞬间醒悟。
阿嘎朵对他下蛊了。
心底生出一丝寒凉,他知道阿嘎朵对他做了些什么,毕竟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在家里倒下,但他没想到是下蛊。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李凯旋的电话,想要找人接应自己。
电话刚接通,听筒里传来李凯旋的声音,身后的脚步声已然追近。
阿嘎朵追来了。
原宝彻一边贴耳通话,一边咬牙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车辆勉强驶出五百米,残缺情蛊彻底失控发作。
剧痛碾压全身,视线发黑,四肢脱力,他的意识彻底溃散,直直晕厥在方向盘上。
手机还在通话,听筒里只剩持续的呼喊,无人应答。
阿嘎朵拿起手机,面无表情挂断。
她俯身看着昏迷的原宝彻,眼底所有期待尽数落空,只剩空洞的茫然。
“为什么还能走……”
“这蛊真的不完整。”
话音落下,原本彻底昏迷的原宝彻,骤然僵硬坐起。
他像一具失去神魂的活死人,动作机械呆滞,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到阿嘎朵面前站定。
双眼紧闭,浑身被残缺蛊力操控,不受自我支配。
阿嘎朵瞬间燃起希望,眼底是赌徒孤注一掷的狂热。
她仰头看着眼前清冷挺拔的男人。
原宝彻微微弯腰,缓缓低头,朝着她的唇靠近。
就在两人即将相触的刹那,漫天黑蚁骤然涌出,密密麻麻覆盖住阿嘎朵整张脸。
刺骨阴冷的黑气瞬间压满全场。
一道高大黑影从夜色中疾冲而出,长臂死死将挣扎失神的原宝彻箍进怀里,牢牢固定住他的身形。
是达翁!
他周身黑气翻涌,整个人像蛰伏暗夜的毒蛇、隐匿黑暗的吸血鬼,阴戾嗜血,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他怀里的阿九探出头,尖牙精准刺破原宝彻的颈侧皮肤。
纯正温和的蛊毒入血,瞬间压制住乱窜的残缺情蛊。
方才不停挣扎、被蛊术操控的原宝彻,瞬间安稳下来,软软靠在达翁怀中,彻底失去躁动。
达翁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清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恐惧与暴怒。
他抬眼看向退开驱散飞蚁的阿嘎朵,声音低沉冷冽,字字带杀。
“你怎么敢给他下这种蛊?”
阿嘎朵拨开脸上残留的飞蚁,褪去乖巧伪装,眼底是极致偏执的控制欲,像赌上一切的狂徒,嘴快心狠,寸步不让。
“他愿意的。”
“他留在我这里,才是安稳的。”
达翁从不废话,周身蛊气骤然暴涨,身形一闪,直接朝着阿嘎朵冲杀而去。
两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爱着原宝彻。
阿嘎朵是无处可去的疯狂抓取,话多执拗,赌命也要留住想要的人。
达翁是隐忍多年的独占毁灭,沉默寡言,字字诛心,阴狠嗜血,手段碾压性强悍。
没人知晓达翁心底积压的执念与崩溃。
他自幼活在阴诡与厌恶里,所有人怕他、弃他、远离他。
世间唯一善待他、救赎他、收留他的人,只有原宝彻。
是原宝彻从黑木寨的乱局里救了满身泥泞的他。
是原宝彻不顾他阴诡命格,让他拥有安稳的住处。
是原宝彻待他温柔妥帖,稳重包容,还许下承诺,学业结束便回来找他。
原宝彻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念想。
可他和原宝彻,都是生性寡淡、不善言辞的人。
他深爱、贪恋、渴望,所有炽热的情绪全部闷在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
只会别扭地闹脾气,默默黏着他、守着他,桎梏自己,也困住自己。
他看得清楚。
原宝彻心性如神明,温柔负责,善待所有人,唯独对他没有情爱。
他一直忍着。
忍原宝彻常年在外奔波忙碌,极少归家。
忍两人同住一屋,却始终疏离客气。
忍自己满心爱意,只能藏于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他再嫉妒、再委屈、再患得患失,也守住最后的底线。
他从没想过用蛊捆绑原宝彻、操控他的心神、禁锢他的自由。
他要的是原宝彻自愿停留,而非被迫臣服。
可今夜,他亲眼所见。
他心心念念、小心翼翼守护的神明,被一介半吊子蛊女种下残缺情蛊。
被蛊术操控着,低头要亲吻别人。
那一刻,达翁彻底慌了。
是他人生十八年,第一次极致的恐惧。
他不怕厮杀,不怕反噬,不怕死亡。
他只怕唯一属于自己的光,从此被旁人抢走。
只怕这不完整的情蛊日积月累,扭曲原宝彻的心神,让他真的对阿嘎朵动心、留恋。
如果原宝彻心里装了别人,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多年隐忍的嫉妒、不安、卑微的爱意、别扭的委屈,瞬间炸成滔天怒火。
他的攻击越来越狂暴,黑气凝成锋利蛊刃,招招致命,不留余地,每一击都带着毁灭一切的狠戾。
阿嘎朵靠着残缺蛊术拼死抵挡,红丝乱飞,打法疯蛮不顾一切,哪怕反噬伤身也绝不后退。
她一无所有,所以敢赌上性命抢。
可两人实力天差地别。
阿嘎朵残缺零散的蛊力,在达翁正统完整、阴毒厚重的蛊气面前,不堪一击。
数次碰撞,气浪翻涌,阿嘎朵连连后退,胸口腥甜翻涌,手臂被黑气划伤,渗出细密血珠。
她死死咬牙,迎着达翁的杀意嘶吼:
“你凭什么拦我?!你留得住他的心吗?!”
“他是外面的人,迟早要走!我不下蛊,他早晚彻底离开深山,彻底离开我们!”
达翁眼神阴寒,眼底猩红一片,动作丝毫未停,语气冷得刺骨。
“你不爱他。”
“你用残蛊乱他心、伤他身,是脏他。”
“我留不住,也轮不到你毁。”
阿嘎朵疯劲更盛,拼命催动蛊力:“他中了我的蛊!早晚念着我!我没有错!”
达翁心头的恐惧与愤怒彻底爆发,一击重蛊震碎阿嘎朵所有防御。
他盯着狼狈后退的少女,声音低沉恶毒,带着极致的偏执。
“残缺蛊,锁不住他的,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