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原宝彻视线发虚。
小臂输液针贴着皮肤,腹背两道创口只要身体微晃,就扯出连片钝痛。他压下不适感,第一时间抬眼寻找达翁。
这里是乡镇卫生院临时腾出来的隔离单间,三张病床并排紧靠。
左边的阿嘎朵睡得安稳,手腕缠着加压绷带,整张脸毫无血色。
最内侧病床情况最重。达翁胸口裹着厚厚纱布,鼻间插着氧气管,胸膛起伏极轻,几乎看不出来动静。屋里只剩心电监护仪持续、单调的滴滴声。
确认两人都活着,原宝彻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
躺卧静养片刻,病房门被推开。李凯旋带着两名辖区民警走进病房。
李凯旋脸上挂着制式的担忧,眼底藏不住生活化的费解,神色写满一句话:你们怎么又闹出大事。
一名民警拿出密封证物袋,里面装着昨夜那把带血匕首,正色问话。
“小原,说下情况,你们三人为何同时重伤。”
原宝彻刚调整好气息,还未开口,左侧病床先传来动静。
阿嘎朵醒了,嗓音虚弱,语气却带着刻骨的厌气。
“是达翁捅伤我们。”
民警看向昏迷不醒的达翁。
“他肺部贯穿伤,伤势致命,这又是谁造成的?”
阿嘎朵睫毛颤了颤,脱口编出稳妥说辞。
“他伤人之后知道逃不掉,自己自残抵罪。”
民警收好证物袋,继续追问:“深夜三点,你们三人为何结伴在郊外山路?”
阿嘎朵抿紧唇,指尖无意识抠着被单,低头盯住地板,不再答话。
原宝彻语气平稳,给出合理合规的解释。
“达翁长期住在宿舍,心绪压抑。我夜里带他出去散心,途中偶遇阿嘎朵。”
“后续发生持刀冲突?”
原宝彻轻点下头,措辞克制。
“只是临时起的摩擦,纯属意外,我们没人报警。”
民警神色严肃,公事公办。
“该案涉及持刀重伤,已经属于治安重大案件。你是在岗驻干部,身份特殊,无论当事人追不追责,我们都必须做完整笔录、留存备案,请你配合。”
记录的民警抬眼,语气郑重。
“你是优大生,前途清晰。现在你本人负伤、两名村民涉案,必须有清晰交代,否则组织那边不好归档。”
另一名民警盯着现场三人微妙的关系,谨慎提醒。
“我必须问清楚,排除风险。有没有可能,是你在拉扯冲突中,失手致两人受伤?”
原宝彻摇头,刚要出声否认。
“不关他的事。”
阿嘎朵骤然撑着虚弱的身子开口,一力包揽所有罪责。
“所有伤口,都是我造成的。”
民警紧盯她:“两人的伤,全部是你所为?”
“是,我的伤是达翁刺的。”阿嘎朵神色萎靡,却异常笃定。
她心里清楚。
昨夜山林混乱,她有机会彻底斩杀达翁、销毁痕迹、断干净所有线索。
可原宝彻在场。
她不能留下任何污点牵连他,更不能毁了他的公职前程。
民警沉声告知后果。
“你明知持刀伤人可致重伤,已经触及刑法,是要坐牢的,为什么动手?”
阿嘎朵眼神冷得彻底,不藏半点敌意。
“我只想杀达翁。误伤宝彻阿哥,是意外。”
一旁的李凯旋瞬间摸清脉络。
乡镇日子枯燥,大家本就爱嚼是非。他一眼看穿少女直白的执念,心底八卦压不住,不等民警续问,忍不住抢先开口。
“你非要杀他的原因是什么?”
原宝彻眉心微蹙,淡淡扫了李凯旋一眼。不喜他公私不分、当众窥探私怨。
阿嘎朵直言不讳。
“他缠着宝彻阿哥不放,我看不惯他们并肩站在一起。”
李凯旋怔住,眉眼瞬间扬起,满脸错愕。
他猜到阿嘎朵爱慕原宝彻,万万没想到,那个来历不明、无户籍无亲属的达翁,也对原宝彻抱着这种心思。
他心里满是乡土认知里的不解与诧异。
唯独原宝彻清醒通透。
这场厮杀从不是简单情爱纠葛。
深层根源,是白地苗寨与黑木苗寨世代无法化解的仇怨,是蛊术族群隐秘的厮杀。
但这些东西见不得光。
蛊术、隐寨、族群私斗,超出世俗认知,一旦摆上台面,无法解释、无法取证,只会牵连所有人,彻底掀翻他安稳的工作与生活。
情爱纠纷是最通俗、最荒唐、也最安全的遮羞布。
人人爱听爱恨私情,自然会忽略背后真正的凶险,所有人的警惕心都会随之降低。
原宝彻默认了这套说辞,任由旁人定性为年轻人冲动情伤。
李凯旋连连摇头,语气唏嘘。
“现在的年轻人太冲动,阿嘎朵,你是白地苗寨的人,冲动伤人,刑责逃不掉。”
话音刚落,原宝彻定声开口。
“我作为受害当事人之一,不予追责。全程属于意外摩擦。”
阿嘎朵抬眼望他,惨白的脸上漾开一层极柔的光。
李凯旋猛地呛咳一声,满脸不敢置信。
“什么?”
原宝彻重复,语气冷静坚决。
“三方皆无追责意愿,伤情可控,没有继续深究的必要。”
阿嘎朵唇瓣动了动,可她转瞬便压下了所有话语。
若是互相举证、彼此定罪,她和达翁都要入狱服刑。
几年光阴一晃而过,等他们出来,原宝彻大概率早已调走、定居、成家。
她赌不起。
眼下的结局,已是最好结果。
她闭口沉默,咽下所有委屈。
心底却暗暗埋下狠念。
这次失手作罢。下次,她一定会找一个干净利落、无人牵连的机会,彻底除掉达翁。
三人在卫生院静养数日。
按医院诊断,达翁肺部贯穿伤本属于法定重伤标准,正规流程要送县城法医鉴定所出具伤情报告,移交县刑侦大队立刑事案件。
可这里地处深山,往返县城山路难行,单程就要半天,派出所警力紧缺、办案经费有限。
事发深夜偏僻山林,没有任何路人目击,三人全部统一口供,坚称只是拉扯失手、无蓄意行凶意图,没有客观物证能做实故意伤人。
加上李凯旋作为乡镇干部居中反复担保调解,原宝彻、阿嘎朵、达翁三方全都手写书面谅解书,承诺互不追究一切责任。
派出所几位民警私下商量,一旦上报重伤刑事案,不仅三个年轻人要面临牢狱,还会挖出两寨陈年世仇,极易引发村寨群体性矛盾,直接拖累全乡年度维稳考核。
几番权衡后,他们决定暂时不启动法医鉴定程序,仅以民间意外纠纷登记存档,不再向上级上报,这件事就此搁置下来。
消息被李凯旋带回大院。
乡镇圈子狭小,消息传得极快。
短短几天,原宝彻、达翁、阿嘎朵三人的纠葛传遍周边村落,版本越传越杂,越传越不堪。
出院之后,原宝彻第一时间在外租了一间小平房。
驻村大院吃住一体,公私不分,本就闲话多。
达翁长期寄居宿舍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流言漫天,继续同住只会授人话柄,影响工作。
搬家当天,沿路村民纷纷驻足偷看,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搬出去就是为了跟那个男人单独住。”
“早就听说他俩在宿舍同住许久,只是没人敢明说。”
“这干部私生活这么乱,城里人真是不一样。”
“搬出去正好,三个人住着更方便。”
细碎议论钻进耳朵,字字扎人。身上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皮肉连带着心里一起发沉。
李凯旋主动过来帮忙搬东西,全程神色讪讪,不敢正视原宝彻。搬起重物时刻意快走几步,借机从他身旁躲开。
全部收拾妥当,李凯旋擦着汗辩解。
“这真不能怪我,我就随口提了一嘴情况,谁知道大家越传越离谱,我真没瞎编。”
原宝彻冷眼看着他,语气冰凉。
“你不传开端,没人能编出这么完整的始末。”
李凯旋语塞,只能尴尬移开视线。
小平房安置稳妥后,原宝彻开车回到卫生院,接回依旧虚弱休养的达翁。
阿嘎朵则被白地苗寨族人接回寨中。
全寨早已听闻伤人风波,彻底对原宝彻丧失好感。
乡土舆论向来不公,很多过错与非议,尽数压在阿嘎朵身上。
族人愈发嫌弃她偏执冲动、私惹事端。
即便受尽苛责,阿嘎朵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个字关于达翁的真相。
她清楚。
一旦黑木寨蛊师的身份曝光,两寨世仇重启,暴怒的族人绝不会姑息。
到时候死的不止达翁,所有牵扯其中的外人,包括原宝彻,都会被寨里清算。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她护着的人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