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情蛊已经过去半个月。
原宝彻身上的外伤恢复大半,只是底子虚,身子依旧虚弱,照常上班工作。
同事李凯旋一行人,心里都对他心存忌惮。
这个外来的大学生,总能撞上本地老人只在传闻里听过的怪事,周身气质清冷古怪,旁人看着都觉得压抑。
李凯旋放心不下,硬拉着原宝彻去找算命先生卜卦。
先生说他命带凶桃花,身负大功德,前半生磨难重重。好在绝大多数坎坷都已经渡完,往后日子会平顺不少。
原宝彻本来抵触这种封建迷信,听完先生句句贴合自身过往,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惊讶。
他刚从李凯旋车上下来,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喊声:“宝彻…阿哥。”
回头看见阿嘎朵,她气色安稳,不再疯癫。语气迟疑,拿不准原宝彻是否还介意从前的事。
原宝彻神色平和,开门让她进屋。
二楼的达翁一眼望见进门的阿嘎朵,走到楼梯拐角,静静偷听楼下二人交谈。
阿嘎朵局促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揪着裙摆。原宝彻递过去一杯温水,开口询问:“你的身体养好了吗?”
阿嘎朵鼻尖发酸:“我没事,阿哥,你恢复得怎么样?”
“已经正常上班,没有大碍。”
如今的阿嘎朵,和之前偏执疯狂的模样完全两样。
她吸了吸鼻子,说出心底打算:“我不想留在寨子里,我想出去看看外面。”
两人聊了许久,原宝彻才知晓,巫卡前段时间离世,阿嘎朵在世间再无依靠,当初才会死死抓住自己,总说一无所有。
他当场拨通徐旺的电话,托对方帮忙联系学校安置阿嘎朵,所有学费由他承担。
到了阿嘎朵动身那天,原宝彻亲自去车站送行。
临走前,阿嘎朵鼓起勇气,求他一个拥抱。
原宝彻轻轻扶住她,轻声宽慰:“外面天地辽阔,你一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阿嘎朵眼眶发红:“巫卡说我心思柔软,最容易受人拿捏,我算不上合格的蛊女。”
原宝彻认真回她:“心软从来不是短处,根源是你本性善良。女子天生懂得彼此扶持,遇事冷静克制,不会动辄靠争斗解决矛盾,愿意为旁人付出、懂得成全他人,这些都是难得的好品性。只是这份柔软,容易被心怀歹念之人算计利用,这不是你的错。”
阿嘎朵沉默点头,转身登上客车。
她坐在车窗边,望着原宝彻的身影不断远去,心口一阵阵发疼。
她忽然想通,当初亲手种下情蛊困住别人,真正被困住、日夜煎熬的,从来都是下蛊的自己。
原宝彻独自回到出租屋,刚进门就被达翁紧紧抱住。
他轻轻推开对方,无奈发问:“又闹什么?”
达翁眼底带着委屈,语气执拗:“阿嘎朵可以抱你,凭什么我不行?”
说完再次上前,牢牢环住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头撒娇:“宝彻阿哥,你也要抱抱我。”
当初原宝彻蛊毒发作险些丧命,住院期间全程由达翁照料。
达翁总找借口和他同床休息,亲手喂饭、打理起居,寸步不离守着。
从前的达翁总爱和原宝彻冷战,满身尖刺,一言不合就展露敌意。
经历过那场生死劫难后,性情彻底转变。
每到深夜,他总会凑到原宝彻身边,趁着对方体虚无力挣脱,肆意拥抱、亲吻。
原宝彻体力不支,无力推开,也清清楚楚感受到他浓烈不加掩饰的爱意。
从前的达翁像只戒备凶狠的野猫,冷淡疏离,动辄亮出爪子伤人,如今卸下所有防备,活像一只狡黠黏人的狐狸。
总偷偷凑上来亲一下,立刻笑着后退躲开,像偷做完坏事,欢喜又带着一丝忐忑。
见原宝彻没有生气,又会折返回来继续黏着他。
日复一日的亲近,搅乱了原宝彻一向平静无波的心。
他偶尔会暗自疑心,达翁是不是偷偷对他下了蛊。
可这份心动发自本心,就算两人短暂分开,心脏也不会再出现被啃噬的剧痛,心底只剩下纯粹的思念。
上级项目审批全部落地,原宝彻彻底忙得脚不沾地。
他两头同步推进产业与基建,一头带着周边村民开垦高山坡地,引进高山云雾茶、抹茶两套种植技术,挨家挨户上门讲销路、算收入,带着村民开荒、培土、育苗。另一头跑镇上、县里对接修路拨款,组织村民投工投劳,凿山铺砂石路。
山路难行,茶园分散,他常常天不亮出门,深夜才能踏回出租屋,大半日子连回家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达翁没有户籍,属于旁人眼里不能露面的黑户,只能整日守在家里。
从前常年厮杀、刀尖舔血过日子的人,如今彻底收了戾气,守着一间屋子过日子。
每日算准原宝彻返程的时辰,备好热饭热汤,炖好解乏的草药汤,等他进门就能吃上一口热食,一点点抚平原宝彻连日奔波的疲惫。
达翁像是浪子彻底归乡,从前满心只有仇恨毁灭的人,慢慢读懂了原宝彻心里的抱负。
从前他恨透黑木寨,恨这片困住他半生的深山,心底藏着一个疯狂念头,要毁掉整座寨子,自己一同埋在山里了结。
可如今看着原宝彻一点点做事,连黑木寨里压抑多年的年轻后生,都愿意走出闭塞山林,跟着原宝彻学种茶、修山路。
不少年轻人见过外面的世界,再也不愿回到封闭守旧、满是隔阂的黑木寨。
原宝彻和相关部门为所有人办理正规户籍,另外划出一片安置区域,安排愿意走出寨子的年轻人定居,方便他们就近打理茶园、务工谋生。
至于黑木寨里固守故土、不愿搬迁的老人,原宝彻没有强行上门劝说。
他心里清楚,世代扎根的执念一时难消,时代会慢慢改变一切,不必急于一时激化矛盾,他只隔三差五进山送物资,温和安抚村民情绪,留出足够缓和的空间。
九股黑苗世代信奉祖先嘎尤,崇拜山林、山川自然神灵,视祖灵与青山为唯一精神依靠。
在达翁眼中,原宝彻早已超越所有神明祖灵,成为他全新的信仰。
神明只护佑旧俗与封闭山林,可原宝彻实实在在拉着所有人往前走,给无身份的人户口,给穷苦百姓谋生的出路,打破寨子代代循环的苦难。
从前一心求毁灭的达翁,第一次看见这片土地能有变好的可能,所有偏执恨意,全都化作对原宝彻全然的信服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