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再次睁眼。
视线熟悉，是他和达翁合租的出租屋。
他喉间一腥，低头咳出一口鲜血。
心口残留着持续的隐痛，像有无数蚂蚁盘踞、慢爬、啃噬皮肉，阴绵不散。
他撑着床沿，想要起身。
房门被推开，达翁走进来。看见他逞强的动作，脚步立刻加快，伸手直接将他按回床上。
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快躺着，你的伤还没好。”
达翁抽来枕头垫在他后背，转身端过床头的粥，打算喂他进食。
原宝彻安静张口，心里清楚，是达翁从吊脚楼把他救了回来。
他嗓音偏哑，语气淡然温和：“谢谢。”
达翁动作未停：“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出来。”
达翁看着他咽下一口粥，眼底压着闷火，语气带着隐忍的责备。
“我当初跟你说过，别靠近她，你不信我。”
原宝彻没有辩解，坦然认错。
“我错了。”
他心性稳重，对错分得清晰。惹出祸端、连累自身，也连累旁人，他不推脱。
短暂停顿，他优先顾虑达翁的处境，轻声询问：“你的族人，没来找你麻烦吧？”
心口的蛊痛隐隐翻涌，细碎又顽固。
他隐约能察觉到自己身体亏空得厉害。时日或许不多了。
他必须赶在身体彻底垮掉前，把手头的工作收尾、落实妥当，这是他的责任。
达翁低声回：“没有，他们找不到我。”
原宝彻微微点头，放下心来，语气平稳交代。
“那就在这里安心待一段时间，等我把手上的工作处理完，我送你出去读书。”
达翁眼神瞬间沉下来，脸色骤变。
他最怕的，就是原宝彻安顿好一切，然后再次推开他、离开他。
“为什么？”
原宝彻看懂他的不安，语气带着清冷的温柔，耐心解释。
“巫卡希望你自由，你才十八岁，本该是读大学的年纪，不该困在深山里。”
达翁紧绷的脸色稍缓，却依旧固执，语气笃定。
“我跟着你，就是自由。”
“你不走，我也不会走。”
原宝彻没再争执，顺着他的话，转开话题。
“阿嘎朵去哪了？”
这句话一出，达翁脸色瞬间又冷下去。
原宝彻看在眼里，心底微叹。
达翁的情绪转变太快，时好时坏，像变色龙一样，起伏剧烈。
达翁咬着牙，戾气藏在语气里。
“你问她做什么？”
“那个贱人，竟敢对你做这种事。”
原宝彻神色平静，直面根源。
“我中蛊了，对吗？”
“你能解吗？”
达翁骤然垂首。
他牙关紧咬，眼底爬满红血丝，满心愤怒、无力与后怕，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清楚所有真相。
阿嘎朵种下的是残缺情蛊。
蛊性霸道，一旦离施蛊人太远，蛊虫便会疯狂啃噬宿主心脏，日夜折磨，耗损生机。
万幸她蛊术粗浅残缺，没能彻底锁死原宝彻的心念，他没有真的爱上阿嘎朵。
但无解。
阿嘎朵是唯一能解蛊的人。
杀了她，蛊无人解，原宝彻一样会死。
达翁别无选择。
他打退阿嘎朵后，没有杀她，只是把人绑在了自己的房间，强行禁锢。
留她一命，只为保原宝彻一命。
用她的被困，换原宝彻苟活。
原宝彻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心口每一次隐痛、每一次念闪，根源都是那个被囚禁的少女。
不知道那个偏执疯狂的女孩，此刻被困在咫尺之遥的房间里。
原宝彻身心俱疲，给自己请了两天短假。
他需要尽快养好身体，稳住状态，按时归岗。
喂完粥，达翁扶他躺好，全程寸步不离，没有再出门。
夜里，达翁洗完澡，换上原宝彻给他买的睡袍，径直走进原宝彻的房间。
原宝彻抬眼，眼神带着疑惑：“还有事吗？”
达翁没有答话，径直走到床边，在他身侧躺下。
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退让。
“我和你睡，照顾你方便点。”
一句话堵住原宝彻所有未尽的话语。
两人并肩躺下。
怀里的阿糯悄悄爬出来，在两人身上轻轻游走。细小的蛊丝无形交织，悄然缠绕二人的气息与魂魄。
夜深人静。
原宝彻意识渐渐昏沉，快要入睡。
唇上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猛地睁眼。
心口骤然一阵剧烈绞痛，密密麻麻的痛感炸开。
他侧头，看见达翁睁着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正轻轻碾磨他的唇。
心口的痛混杂不清。
他分不清，是情蛊发作，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心绪翻涌。
他偏头躲开，抬手捂住抽痛的心脏。
下一瞬，达翁伸手收紧力道，直接将他牢牢抱进怀里。
怀中灵宠阿九体表泛起一层莹绿色的淡淡光晕。
温和纯正的蛊气缓缓渡入原宝彻体内，压制住乱窜的残蛊痛感。
胸口的绞痛，一点点缓和、平复。
黑暗里，两人紧紧相贴，呼吸交缠。
一个隐忍偏执，一个清冷安稳。
各怀心事，无声相守。
达翁的眼底沉得没有光亮，牢牢盯住原宝彻，开口的语调裹挟着浓烈的偏执。
“原宝彻，你不能爱上别人。”
原宝彻眉心拧起，心口还残留着蛊虫啃噬带来的钝痛，他抬眼看向步步逼近的人，语气平淡：“你干什么？”
达翁没有做出回应，俯身向前，加重了落在他唇上的吻。
刚刚趋于平稳的心脏痛感骤然翻涌，一阵剧痛狠狠砸向原宝彻。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身体本能做出反应，牙齿不受控制地咬在了达翁的唇上。
鲜红的血立刻从达翁的嘴唇渗出。
达翁迅速后撤，和他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向床上蜷缩、脸色惨白的原宝彻，心口传来尖锐的酸楚。
他没有被种下任何蛊虫，可他的情绪完全被原宝彻牵动，就像是被对方下了一道没有解药的情蛊。
原宝彻抬手死死按住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泛起冷汗。
达翁快步上前将他揽入怀中，压不住的杀意顺着周身向外散开，声音沙哑：“我要杀了阿嘎朵。”
胸口的绞痛缓慢回落，原宝彻勉强恢复了意识。
剧烈的病痛已经冲散了他对方才亲吻的全部记忆，在性命与未完成的工作面前，这件事不值一提。
他看向达翁，嗓音干涩：“我到底中了什么蛊？”
达翁垂落头颅，肩背绷得很紧，沉默许久才开口：“是情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宝彻的大脑一片嗡鸣。
他很快理顺了其中的逻辑。心脏的痛感来自远离施蛊人阿嘎朵，刚刚达翁的亲近直接触发了蛊术的惩戒，让他的病痛骤然加剧。
按照蛊术的规则，他后续会被不断牵引，被迫去往阿嘎朵的身边。
他手头还有大量基层工作需要落地，被蛊力束缚之后，他几乎没有办法完成既定的任务。
达翁望着他苍白的面色，给出自己的方案：“我会逼迫她为你解蛊，这一枚情蛊本身并不完整。”
原宝彻十分清楚情蛊的破解规则。蛊没有外部的解除方式，只有施蛊人主动松蛊才能够生效，而这个选择会让阿嘎朵承受极强的反噬。
好在蛊术存在缺陷，蛊虫没有彻底操控他的心神。他的身体饱受折磨，心底自始至终都没有生出对阿嘎朵的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