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原宝彻和达翁并排坐在床边。
原宝彻开口问他:“达翁,黑木寨的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达翁冷冷嗤了一声:“他们心里有鬼罢了。”
“他们怕什么?”
达翁抿紧嘴唇,半句不肯多言。
原宝彻瞧他这副模样,清楚现下不是谈心的时候,只再三叮嘱,往后万万不要再和黑木寨的人产生纠葛。
可第二天一早,原宝彻睁眼,身旁床铺空空荡荡,达翁不见人影。
单位里的同事挨个问遍,谁都没见过他。
原宝彻心里瞬间沉下去,不用多想,达翁定然是独自回了黑木寨,只是分不清是自愿回去,还是被寨中人强行掳走。
他有心寻人,却连黑木寨的具体方位都一无所知。
正当他在镇上村落四处乱找、一筹莫展之际,阿糯的声音忽然直接传入他脑海,说能带路,引他去往黑木寨。
原宝彻心头满是疑云。达翁此番单独离开,难道又是设局引他入寨,困住自己?若真想挟持他,昨夜大可直接动手,何必悄无声息独自先走?
纠结半晌,他还是向镇上请了假,收拾好干粮、水和简易行李,独自踏入雾蒙山。
往深山深处走了一段,阿糯从他衣内钻出来,盘到原宝彻头顶。
转瞬山间白雾翻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彻底将他整个人裹住。
等雾气稍稍散开,他已然落脚在黑木寨后山,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靠着往日达翁带他走过的路线记忆,再加上阿糯提前预警各类捕兽夹、蛊虫陷阱,原宝彻一路避开关卡,摸到了达翁家的吊脚楼。
屋内空无一人,达翁不在此处。
堂屋正中摆着一方简易祭台,是黑木寨祭奠逝者的样式:木盘盛着米、腊肉,三炷清香静静燃着,后方木板墙上挂着一张老旧黑白画像,正是达翁的外婆柳桑。
原宝彻心头猛地一震。原来老人早已离世。
难不成外婆是被寨子里的人害死,达翁一时冲动,做出触犯寨规的事,才落得全寨追杀的下场?
他快步冲出吊脚楼,阿糯又在脑中传递方位,指引他往寨子中心空地走,确认达翁就在前方。
原宝彻躲在一棵古树后方,看清了空地上的景象——达翁被粗麻绳牢牢捆在树干上,长发散乱垂落眼底,一双眼阴沉沉的,透着濒死献祭般的疯戾。
底下围满黑木寨族人,七嘴八舌高声斥责,句句都是控诉达翁冲撞寨中祖神、私养禁蛊、冲撞外婆灵堂的罪责。
按照黑木寨沿袭百年的古寨规,触犯大忌者,要以活人手饲噬骨蛊,皮肉筋骨会被蛊虫啃食殆尽,当作祭品安抚山神地神。
领头的白发老者捧着一只雕花木蛊盒,一步步逼近树干,伸手就要攥住达翁的手腕,塞进盒中。
千钧一发之际,原宝彻不再观望。
他抬手将头顶的阿糯甩向人群,小蛇落地瞬间身形暴涨,庞大蛇身飞速朝族人冲去。
黑木寨众人见状大惊,慌忙四散躲闪,唯独持蛊老人只淡淡回头瞥了一眼,手上动作反而更快。
原宝彻快步冲上前,弯腰捡起一块坚硬山石狠狠掷过去。
石块没能砸中蛊盒,却重重砸在老人肩头,他吃痛身子一晃,手中木蛊盒脱手摔落在地。
阿糯顺势一尾巴扫飞蛊盒,缠上绑住达翁的麻绳,猛地发力将绳索扯断,把人救了下来。
一人一蛇不敢停留,转身拼命冲破围堵,往后山狂奔。
寨民反应过来,拿着柴刀、木矛紧跟在后追捕,脚步声、呵斥声在山林里此起彼伏。
原宝彻干脆背起浑身脱力的达翁,后背被一块坚硬硬物硌得生疼,眼下逃命要紧,根本无暇分心细看。
山间白雾再次层层聚拢,将二人包裹其中,转瞬便带着他们彻底脱离黑木寨的范围。
好不容易奔回宿舍,两人尚且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原宝彻压不住心底积攒的后怕与火气,音量不自觉拔高几分:“你擅自回去干什么?”
达翁垂着眼,周身裹着一层冷硬的沉默,一语不发。
这时,缠在肩头的阿糯动了,脑袋一拱,将一直被达翁紧紧揣在怀里的两样东西,悉数拱了出来,落在床板上。
原宝彻心头一顿,耐着性子上前垂眸看去。
摊开的,是他几年前莫名遗失的旧香囊,还有那张他亲手画下的阿九速写。
两件早已被他淡忘的旧物,完好无损,干干净净。
沉寂片刻,达翁才凉凉开口,语气带着一身刚从生死局里带出来的戾气与倔强:“怎么?我回去拿属于我的东西,也不行?”
原宝彻眼底翻涌着层层疑惑,面上却敛得平静,只沉声反问:“这两样,分明是我的东西。”
达翁抬眼,眸色阴凉执拗,寸步不让:“上面写你的名字了?”
原宝彻眉心死死蹙起。
他忽然无从辩驳。
眼前的达翁,比往日更加乖戾、偏执、不近人情,浑身是刺,字字带锋,全然不讲道理。几番交锋,只会徒增僵持。
原宝彻压下心头的无奈与费解,伸手将那香囊与画纸轻轻推回他面前。
语气放软了许多,褪去方才的质问,只剩疲惫的迁就:“你喜欢,就留着。”
他顿了顿,看着满身戾气、刚从献祭危机里脱身的人,补上最真切的叮嘱。
“下次不管出什么事,提前告诉我。别再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一个人回黑木寨。”
沉默两秒,他低声补了三个字:
“太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