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岭镇背靠深山,周边散落着大片无人打理的国有荒坡。
原宝彻扎根镇上调研许久,摸透了本地土质与气候,敲定了新的产业路子。
他打算盘活这片闲置山地,开辟高山茶种植基地,顺带盘活本土的辣椒、高山果蔬产业,统一打包对外招商外销。
镇上所有人都清楚,乡镇产业落地从来极慢。
每一道关卡都要层层签字审核。整套官方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一两年才能落地落地、见到实效。
眼下不过开工调研一两个月,官方的审批文件、公家拨款一分未下,所有流程才刚刚递到县里。
但原宝彻有自己的捷径。
不靠死等公家拨款,他直接对接了徐旺家里的实业公司。
凭着私人交情和人脉资源,他这阵子往返省市,连夜对接谈判,硬生生在极短时间里,敲定了企业民间招商合作。
合同已经签妥,徐旺家的公司愿意先期入驻、提供种苗、技术和销路,只等镇上这边流程落地、清整土地,项目就能启动。
风声终究走漏了出去。
还没等官方审批落地,还没有任何正式动工通知,周边村寨就先听闻了消息。
这片计划用来种高山茶的缓坡山地,法理上归国有集体用地。
可世代居住在此的白地苗寨,祖祖辈辈靠山而生、依山而祭,早已把这片山林视作寨子唯一的祖地。
白地苗寨世代信奉地白虎阿嘎哈。
寨中祖训流传百年,山有山灵,地有地神,这片坡地是地神栖身的灵域,动土即是冒犯。
随意开荒改貌、翻山种地,会冲撞阿嘎哈的神威,引来山蛊作乱,祸及全寨、衰败寨运。
寨里的老人守着老规矩,根深蒂固,半步不让。
在他们眼里,不管是公家规划,还是外来企业,只要想动这片山土,就是拆他们的根,破他们的寨运。
矛盾就此彻底点燃。
起初只是几位老人结伴去乡政府吵闹阻拦,往后愈演愈烈。镇上几个下乡办事的干事、普通职工,下班路上屡屡被人尾随窥探、暗中滋扰。
人人人心惶惶,不堪其扰。
积压的压力无处释放,单位里不少人私下抱怨泄愤,下意识把所有争端源头,都推到了原宝彻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山地整改、茶产业招商,从头到尾都是原宝彻一人牵头推动。
外界纷争四起的时候,原宝彻一直奔波在外。
直到这份和徐旺企业敲定的招商合同彻底落地,他才返程回镇。
车子刚驶近镇民生公所街口,远远便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围堵在大院门口。上百个村民聚在一处,情绪激动,满眼抵触,气势汹汹。
这一刻,原宝彻才算真切体会到李凯旋先前那句劝告的重量。
根深蒂固的民俗信仰,代代相传的祖地执念,根本不是几句政策、几句道理就能轻易消解的。
开车的司机常年跑乡镇山路,见惯各类场面,见状丝毫不敢靠前。一打方向盘急速倒车、掉头,带着原宝彻迅速撤离。
身后的村民看见车,当即成群追了上来。
窄巷山路,一群人狂奔追赶,声势浩大,场面汹涌又荒唐。
司机熟稔雾岭镇错综复杂的巷道岔路,一路极速穿梭,最终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紧急停车。
“你从这里穿小路回去!我开车引开他们!”
话音落,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故意朝着主干道开去,把尾随的人群尽数引走。
原宝彻独自站在陌生巷口,一时立足未定。
这里的巷道纵横交错,全是依山而修的下坡窄路,他从未走过,完全摸不清方向。走大路必定被围堵,别无选择,只能转身往巷道深处避让。
他刚抬步准备深入,身后忽然飘来一道清丽婉转的苗乡口音。
“阿哥,站住。”
原宝彻闻声回头。
巷尾逆光立着一个苗疆少女。鹅蛋脸,眉眼明媚鲜活,带着深山养出来的干净灵气。
少女看清原宝彻样貌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后半句话卡在嘴边,半晌没能出声。
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奏。
她长在深山苗寨,见惯山野粗人,从未见过这般气质清隽、样貌出尘的男人。远观已然晃神,近看更是挪不开目光。
她本是受族老嘱托,悄悄尾随人群入巷。
寨里交代得清楚:拦住牵头改地的外来干部,必要时,要用寨里的蛊术给他惩戒,断了改山动土的念头。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人,阿嘎朵藏在腰后、攥紧蛊囊的手,一点点松了力道。
她是白地苗寨的蛊女。
近些年外界风气涌入深山,寨里古老的蛊术早已断代残缺,她只学得零星皮毛,却是整个寨子仅剩还懂蛊、守着旧俗的年轻人。
就在阿嘎朵步步靠近的瞬间,原宝彻腰侧的蛇形纹身骤然发烫。
蛰伏在纹路里的阿糯瞬间苏醒,进入极致的狩猎戒备状态,蛊性凌厉躁动,隐隐跃跃欲出。
原宝彻指尖轻轻按在腰侧,稳稳压住躁动的蛊蛇,面上神色沉静无波,静静审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
阿嘎朵终究违背了族老的嘱咐。
她不想伤他了。
少女眉眼微弯,声音清甜柔和:“我认得这里所有小路,我带你走,不会被人发现。”
原宝彻眼底藏着审慎的怀疑,面上却不显分毫,微微颔首,低声道谢。
两人穿行在蜿蜒幽深的小巷,一路慢行,互通了姓名。
阿嘎朵对外面的世界满心好奇,一路追问不休,问他的来路,问大城市的模样,问山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原宝彻耐心听着,简单应答。
不多时,两人绕回了后侧。
大院正门依旧有人蹲守站岗,未曾散去半分。
阿嘎朵快步上前,对着留守观望的族人低声说了几句苗语。
那群人听完,心神松动,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别处巷道搜寻而去。
她回身朝原宝彻轻快招手。
原宝彻紧紧攥着怀里的招商合同,快步上前。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眉眼灵动的少女,正是闹事的白地苗寨中人。
他神色郑重,语气诚恳:“我知晓你们敬畏山神,守着世代祖地。项目审批至今没有定论,一切都还未定。这件事,我一定会给白地苗寨一个公正、郑重的交代,绝不强来,绝不敷衍。”
阿嘎朵笑着摆了摆手,眉眼鲜活俏皮,转身身形一晃,悄然隐入巷尾的山林雾气之中。
这一场巷中偶遇、悄然引路的全程,尽数落在乡政府二楼的一道幽暗窗影眼底。
无人窥见的衣料之下,原宝彻腰侧的蛊蛇愈发躁动不安。
他指尖隔着布料稳稳按住,彻底压下蛊性异动。
暗处无声对视,暗流汹涌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