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翁柳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无亲无故。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凭空冒出来的黑户,失忆、无根、来历不明,纯粹是个甩不掉的负担。
没人愿意接手。
原宝彻最终只能把人带回自己的职工宿舍。
至少这里能遮风挡雨,能让他有一口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
某次一起吃饭,李凯旋压低声音,私下劝他。
“我知道你心肠热,肯救人。但基层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遇事要冷静,别自己硬扛,下次有情况,大家一起商量。”
原宝彻点头听着。
李凯旋见他听话,又多说了几句实情。
“基层工作难做,你别怪镇上人冷漠。人情关系本就复杂,我们管着一整个镇子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里山高路远,上级监管薄弱。在这儿做事,不出乱子、安稳落地,就是最实在的生存法子。”
这段时间,雾岭镇开始传出流言。
各村寨夜里总响起说不清的异响,此起彼伏。村民闻声出门查看,四周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影、任何活物。
老一辈都说,是山里苗寨的古神动了怒,蛊虫现世。
谣言越传越广,镇上人心惶惶。
几天后,达翁柳出院,正式住进原宝彻的宿舍。
宿舍狭小,单人床本就紧凑,他身形高大,几乎将整张床占满。
原宝彻始终没法确定,他的失忆到底是真是假。
看着达翁柳陌生冷淡的眼神,他分辨不出半点往日痕迹。
他心里存着一堆疑问。
达翁柳身为黑木寨正统蛊师,本该地位特殊,为何会被族人追杀?
他的外婆身在何处?当年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可现在的达翁柳一问三不知。
达翁柳本就寡言,原宝彻也素来安静。两人同住一室,多数时候只有沉默。对原宝彻而言,只要人活着、安稳待在身边就够了。
失忆与否,暂时无解。
某天中午,原宝彻无意间瞥见窗户玻璃上趴着一条青虫。
是小九。
他伸手将小虫取下,小九安安静静停在他掌心,格外温顺。
原宝彻将打来的盒饭递向达翁柳。
达翁柳的目光却落在小虫身上,开口道:“这只虫认识你。”
“它叫小九,是你的蛊虫。”原宝彻如实说。
达翁柳微微垂眼,语气认真,带着全然的陌生:“什么是蛊虫?”
原宝彻抬眼打量他。
时隔数年,眼前人的样貌彻底褪去少年稚气。早已不是当年雌雄难辨、容易被错认成女孩的模样。
身高接近一米九,骨架挺拔利落,线条干净修长,没有夸张的肌肉,却是十足的男性体态。脖颈喉结清晰突出,眉眼艳丽,气质偏冷,极具压迫感。
达翁柳嗓音低沉沙哑,重复一句:“它说,它认识你。”
原宝彻看着他:“因为你也认识我。”
达翁柳微微挑眉,语气淡淡:“是吗?”
见他依旧不信,原宝彻直白道:“你当初被族人追杀,绝境里是我救了你。我如果是坏人,当初就不会留你性命。”
达翁柳没有再接话,拿起筷子沉默吃饭。
入夜。
宿舍只有一张小床,两个高个子男人根本挤不下。
原宝彻抱来一床被褥,铺在屋内的黑色皮沙发上,今晚自己睡沙发。
他站在桌边刷牙,后背放松,毫无防备。
忽然,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捏住了他的后腰。
力道不重,却格外突兀。
原宝彻回头,正对上达翁柳的视线。对方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腰侧的蛇形纹身上。
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贪恋:“真美。”
这是重逢以来,原宝彻第一次在达翁柳脸上,看见这种危险、病态的神色。
他立刻偏身躲开对方的手。
“早点休息。”
之后几日,原宝彻愈发忙碌。
雾岭镇地处西南山地,本地产业单一,仅有小规模煤矿、茶山、山地果蔬、辣椒种植,村民收入微薄。
原宝彻逐渐看清一个事实:只靠上级拨款扶持,永远没法让百姓真正安稳富足。
想要改变现状,只能靠本土产业盘活经济、招商引资、盘活山地资源。
他主动找镇长商议方案,多次往县里汇报对接,又挨个联络各村寨的年轻一辈。
苗寨老一辈排外严重,固守旧俗,抵触所有外来新政、新式发展模式。但外出打过工、见过城市发展的年轻人,大多愿意尝试改变。
原宝彻清楚,开局必然艰难。但他笃定,时间能验证所有尝试。
他连日连轴转,几乎不着宿舍。
要么赴县汇报工作、对接招商;要么下乡丈量土地、规划种植片区、入户做村民动员。
所有人都扛不住这种强度。
连素来开朗的李凯旋都忍不住当众抱怨疲惫,其余工作人员更是身心俱疲。
雾岭镇许久没有这般高强度、实打实的落地工作。
镇上主要领导看在眼里。
这项产业发展一旦落地,就是实打实的政绩。原宝彻自带对外对接的渠道,于雾岭镇而言,无异于天降助力。众人心里都默认,他就是镇上难得的“活财神”也是麻烦精。
原宝彻忙得没空回宿舍,近半个月,都是李凯旋和单位同事轮流给达翁柳送饭。
平日里沉默静坐、一动不动的达翁柳,几乎让人忘了他会说话。
李凯旋每次来送饭,看着这长相艳丽、气质阴翳的男人,连自己的话唠本性都压抑住了,全程无话。
这天,李凯旋得空,独自拎着饭盒过来。
他将餐盒放在靠窗的桌面上,正要转身离开。
一道低沉冷清的声音骤然响起。
“原宝彻,还没回来吗?”
李凯旋瞬间被惊得心头一跳。
他早已默认这个失忆的神秘男人不会主动开口,骤然听见人声,只觉得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