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寨子里各族群因蛊、地界结仇死人早已不算新鲜事，大多寨子内部抱团，即便蹊跷横死，也会统一对外说辞，对外只称病逝，不愿让外人深度调查。
山里村寨宗族凝聚力极强，贸然深究矛盾，镇里干部很容易两头受气，沦为冲突炮灰。
李凯旋一早敲定主意，喊上原宝彻、赵丽一同前往白地苗寨。
此行明面上是干部上门吊唁、随礼慰问，实则趁机摸清死者身份、事发经过，收集信息方便后续同步给派出所备案。
单位其余工作人员全都推脱不愿同行，即便不少人不信蛊术之说，可接连离奇丧命的事摆在眼前，没人愿意往晦气的寨子凑。
浓雾裹着盘山土路，一路车厢安安静静，三人各怀心事，心头沉甸甸压着一桩命案。
昨夜寨里接连殒命数人，皆是蛊毒暗算的横死。
依照本地苗族老规矩，这类死于邪蛊、怨气深重的死者不能抬进吊脚楼堂屋，族人只在寨口空坝搭了一间简陋茅草棚临时停放遗体，不办完整守灵法事，只求尽快下葬压制煞气。
下车前，赵丽清点好带来的慰问品：纸花圈、一捆黄纸钱、两坛本地米酒，另外单独备好数个封好的现金礼金。
李凯旋扫了眼花圈，低声叮嘱二人：“花圈是汉人的礼数，本地苗人传统丧葬不用这个。一会祭拜少开口，棚内祭祀物件别乱碰，多听寨老说话。另外礼金等下分给各家死者家属，按咱们乡镇走访标准随；正常苗家喜丧会杀猪宰牛分肉待客，这种凶死白事不开席，不会留我们吃肉，不用惦记。”
三人走到空坝，压抑的哭声瞬间扑面而来。
茅草棚内搭着简易木板尸床，三具遗体全用白布遮盖，棚角只点两盏微光桐油灯，地面堆着冷却的纸灰。
没有芦笙吹奏，没有宗族丧歌，气氛冷得刺骨。
全寨老少围在棚外，眼底翻涌浓烈恨意，不少青壮年腰间别着柴刀、短矛，一副随时要进山寻仇的模样。
几位白发族老蹲在棚边低声商议对策，瞧见镇干部过来，脸上没有半分缓和。
一旁妇人扎堆哭嚎，句句控诉九股黑苗放蛊害人，扬言今日就要集结族人进山报复。
赵丽上前，先把礼金信封一一交到死者家属手中，再递上纸钱与花圈，轻声宽慰几句节哀。
家属木讷点头，扫都没多扫一眼花圈，在他们眼里，外来人的这套物件远不如一坛祭祀米酒实在。
李凯旋拉着几位族老到侧边空地交谈，细细询问死者生前行踪、近期有无陌生生人踏入山林，一边安抚众人情绪，苦口婆心劝阻大家不要冲动进山械斗，避免爆发大规模族群冲突。
原宝彻独自站在茅草棚远处，视线沉沉望向浓雾笼罩的深山。
寻常寿终老人离世，苗寨会连吹三日芦笙，杀猪宰牛大办丧宴，全寨通宵守灵，热热闹闹送亡魂归祖地。
可这几条被蛊毒夺走的性命，只配一间漏风草棚，冷清潦草，整片寨子只剩化不开的怨毒。
视线一转，他看见阿嘎朵正朝自己走来，阿嘎朵也同步看见了他，步伐放缓，面上刻意藏好心事，看不出起伏。
“阿哥，你来了。”阿嘎朵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原宝彻冲她点头，转头跟赵丽示意一声，二人一同走到僻静无人的树底下。
“死去的都是哪几位族人，你跟我说下名字、家里情况。”原宝彻拿出随身小本子记录。
阿嘎朵一一报出死者身份，可详细户籍信息她一概不知，只能等赵丽、李凯旋后续核对。
话音落下，阿嘎朵忽然停下脚步，垂头盯着地面，手指无意识捻扯着一截干草，反复绕来绕去。
“阿哥……”
原宝彻回头看她：“怎么了？”
阿嘎朵深吸一口气，抬眼直直看向他，语气带着少女藏不住的忐忑：“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原宝彻微微一怔，轻轻摇头。
听见答复，阿嘎朵一把丢掉手里干草，眼底瞬间盛满光亮笑意。
“那宝彻阿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女孩直白又热切地追问。
原宝彻脑中不受控制闪过前世泽菲尔的模样，心绪纷乱，只能淡淡作答：“我不知道。”
阿嘎朵语气软下来，带着撒娇的腔调，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胳膊摇晃：“你骗人，方才你分明走神想起谁了，快跟我说嘛。”
她的手刚贴上原宝彻手臂，他腰间纹身里蛰伏的阿糯骤然躁动，蛊虫戾气翻涌，生出极强的攻击欲，一心要扑上去冲撞阿嘎朵。
阿嘎朵猛地浑身一僵，惊恐地松开手后退半步。
原宝彻立刻凝神压制，强行将躁动的阿糯锁回纹身纹路之中，心底难免几分恼怒，这蛊虫凶性难驯，半点刺激都受不得。
阿糯的气息彻底消散，阿嘎朵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原宝彻。
下一秒，一只通体猩红的小蝎子从她发间爬出来，尾刺微微颤动，是她贴身饲养的本命蛊。
“阿哥，你果然还和九股黑苗的蛊师来往！”阿嘎朵音量不受控制拔高，意识到动静太大，又连忙凑近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担忧，“那个人极度危险，你明明清楚，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他和他整个族群，都是我们白地苗寨的死敌。”
原宝彻看着她激动泛红的眼眶，眉头紧紧锁起。
“原宝彻，你到底打算做什么？”阿嘎朵步步往前逼近，情绪濒临失控。
原宝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片刻后，阿嘎朵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停下脚步，抬手将发间的红蝎托在掌心。
原宝彻腰侧纹身再度发烫，阿糯被对方蛊虫的挑衅气息刺激，疯狂冲撞封印，恨不得将眼前一人一蛊尽数撕碎。
阿嘎朵看着他，眼底掺着委屈、不安与期待，主动摊开自己的底牌：“阿哥，我是白地苗寨世代传承的蛊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身上为什么一直萦绕着九股黑苗独有的蛊物气息？”
她方才冷静下来时已然理清心意，是真心爱慕原宝彻。
可眼下族人接连惨死，所有线索都指向九股黑苗，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在意的人，和危险的蛊师走得那么近。
她早就察觉原宝彻和寻常干部不一样，身上藏着说不清的危险气场，遇事沉稳不惧。
若是他只是个完全不懂蛊的普通人，她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蛊女的身份。
她厌恶那股缠绕在原宝彻身上阴冷恶意的蛊气，索性坦白自己蛊女的身份，只想弄清楚，原宝彻和那个神秘蛊师之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