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才从黑木寨险死还生、把达翁带回宿舍,次日天刚亮,原宝彻便被白地苗寨的征地风波困住。
镇上办事大院门外早早堵满村民,黑压压一片,皆是来找他讨要说法的。原宝彻早有预料,有条不紊提前布置,在院中摆好长凳,请来镇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居中调解。随后抬手推开大门,直面一众情绪汹汹的苗寨族人。
满院目光齐刷刷压落下来,带着排外的强硬与不信任。
原宝彻神色平静,抬手示意:“各位乡亲请坐。我今日前来,只为茶山选址一事,有争议我们坐下谈,和和气气解决问题。”
他主动招呼众人落座,可带头的几名壮年汉子依旧高声叫嚷,语气激烈,院中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丽翻译低声转述:“小原,他们说这事没得商量,那块地绝不可能拿来种茶。祖地不动山、不改土,是寨里传了几代的规矩。”
原宝彻耐着性子,条理清晰一一细说。他讲明茶山产业落地后,能带动村寨长期增收、盘活山地资源,能改善村民拮据的日子,更能让寨里的孩子不必早早辍学,安稳读书成长。
可村民们听完全部好处,非但没有松动,反倒互相对视,发出一片哄笑声。
赵丽面露难色,继续传话:“他们说,外来年轻人来来去去太多,画下的发展承诺大多没能落地。你们做事太急、太想当然,这片山养了他们世世代代,山神土脉动不得,不是几句发展规划就能轻易更改的。”
原宝彻眉心紧拧。
他几番耐心沟通、反复协商,试图消解众人的抵触与偏见,可根深蒂固的村寨信仰与排外心思,根本不是几句好话、几句前景就能撼动。
拉扯到最后,矛盾彻底激化。几名壮汉情绪上头上前推搡,逐渐演变成围堵。众人只是一时冲动,没人携带器械蓄意伤人,仅仅是心中积怨,想出一口气。
原宝彻尚能周旋抵挡,可围观村民一拥而上,人多势众,推打拉扯接踵而至。
旁人急忙上前劝架拉开人群,混乱平息时,原宝彻早已满身尘土,衣衫褶皱破损,胳膊、脸颊遍布擦伤与淤青,模样狼狈至极。
衣内腰间,阿糯躁动不止。
蛊虫天生护主,被敌意与戾气刺激得频频冲撞衣料,阴冷的攻击性顺着血脉缠上原宝彻的心神,催着它破衣而出、反噬伤人。
原宝彻单手死死按住衣襟,强行镇压躁动的蛊虫,另一只手护住头部,硬生生承受着所有推打。
他心里清醒。
这里是镇上的办事院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村民只是一时过激出气,不敢真的闹出人命。可一旦蛊虫现世、伤及凡人,所有道理都会作废。他的工作会彻底丢失,甚至要背负刑责入狱,再无翻身余地。
无论多委屈、多狼狈,都不能动用蛊虫伤人。
直到天色彻底暗沉,一众村民才骂骂咧咧散去,临走前还放下狠话,警告原宝彻不准再打这片山地的主意。
人群散尽,院中只剩狼藉。
原宝彻垂首立在原地,心绪沉得发冷。
白地苗寨的执念根深蒂固,根本沟通无望。看来只能彻底放弃原定选址,重新踏勘山地,推翻所有方案,从头递交审批材料。
他低着头复盘前路,却不知二楼窗边,一道身影将整场冲突尽收眼底。
达翁静静立在暗处,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只剩翻涌喷涌的刺骨杀意。
看着楼下那人被众人围堵推打、隐忍不发、满身伤痕的模样,他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骨血。若不是顾及原宝彻的底线与处境,方才那群人,没有一个能完好离开。
这时,李凯旋快步赶来,扶过浑身是伤的原宝彻,语气又急又担忧:“快走,先去卫生所处理伤口,别把脑袋打坏了。”
他看着原宝彻一路沉默不语的模样,心底愈发放不下心。
这位名校来的优大生若是在办公院落受了重伤,年轻人出意外,自己很难向上级交代。
简单处理完身上的挫伤擦伤,药味覆满周身,原宝彻向李凯旋告辞,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
他独自走到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平缓空地,晚风穿林,吹散些许浑浊气息,思绪沉沉落回这具身体的原主身上。
此地民风彪悍、寨规森严、排外成性。
从前的原主一腔热血、莽撞激进,带着理想主义硬闯村寨、强行推进工作,想来也是冲撞了各方利益与古老习俗,最后无声无息陨落于此。
尸骨或许被深山蛊虫吞噬殆尽,或许被遗弃在无人密林。以当下镇上有限的条件,想要追溯真相、寻回遗骸,几乎全无可能。
晚风微凉,身后忽然传来一串细碎清脆的银饰叮铃声。
原宝彻回头,看见阿嘎朵站在不远处。
少女步履轻盈,却格外谨慎,在离他数米的位置停下,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不敢轻易靠近。
傍晚余晖斜落,将两人身影切割得明暗交织,一半沐光,一半沉影。
“阿哥,你没事吧?”
原宝彻轻轻摇头。
确认他没有半分迁怒之意,阿嘎朵才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轻声坦白:“我们寨子的人,不会让出那片祖地的。山神庇佑的山头,寨民世代死守,谁都动不得。”
话音稍顿,她看着原宝彻脸上未消的伤痕,主动提议:
“要不,我帮你另找合适的地方吧?整片雾岭各个村寨的地界、山性、禁忌我都清楚,能避开所有寨规忌讳,也能帮你避开今天这样的冲突。”
原宝彻心头微松,抬眼看向她,真诚道:“谢谢你。”
少女被他认真的目光看得脸颊微热,腼腆低下头:“没事,都是我该帮的。”
沉默片刻,阿嘎朵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试探:“阿哥,你是不是认识黑木寨的人?”
原宝彻瞬间警惕,神色不动:“什么黑木寨?我从未听过。”
阿嘎朵慢慢道出本地秘闻:
“山里一直有传言,深处藏着九股黑苗遗留的黑木寨。那一寨的蛊术,是整片雾岭最顶尖、最诡秘的。只是寨地隐匿重山,常年大雾笼罩,极少有人见过真容。”
她侧头打量着原宝彻的神色,继续追问:
“最近黑木寨在追杀他们的蛊师,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过是山里流传的虚妄传说罢了。”原宝彻语气平淡,淡淡带过。
阿嘎朵却忽然扑哧一笑,直接点破隐秘:
“不是传说,黑木寨世代规矩,蛊术只传女、不传男。他们供奉的蛊神、守寨蛊、祭祀仪式,从来都是女子执掌。可这一代出了个例外——他们的蛊师,是男子。”
“全寨族人认定,男子掌蛊、逆了祖规、犯了天忌,会给整座寨子招来灭顶灾祸,所以不惜追杀驱逐。”
原宝彻内心了然,原来是因为这样,达翁才被寨子里的人追杀。他脑子里回响着达翁外婆说的话“达翁也许有一天能和你一样自由…他不该为我们承担这么多。”
他脑海里也浮现出第一次见到达翁的样子,那时候还是少年时期的他,个子还没这么高,男性特征也还不明显,外人看去就是一个小女孩的样子。
原宝彻瞬间抓住最核心的疑点,目光微凝:
“若祖训真的限定,唯有女子可御蛊。那黑木寨的男子,为何能修习正统蛊术?”
这句话问得猝不及防。
阿嘎朵脚步一顿,当场怔住,愣了许久才喃喃自语:
“对啊……祖祖辈辈都说男人压不住蛊、镇不住煞气,可他偏偏能练。”
她忽然豁然轻笑,转头看向原宝彻,眼神透亮又笃定:
“阿哥,你一定认识他。”
“我从小嗅觉敏感,天生能辨各类蛊气、山瘴、阴煞。”
她抬眼望着他,轻轻眨眼:
“你身上,有蛊的气息,藏不住的。”
不等原宝彻回应,阿嘎朵率先转身看向暮色沉沉的山林,语气轻快:
“走吧,你现在应该也不想回办公院。趁着天还没彻底黑,我带你去看几处真正适合开辟茶山、没有争端的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