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透过窗户，洒落全屋。
原宝彻的灵魂深处，骤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预感——这场漫长的世界任务，要彻底结束了。
他起身步入客厅，餐桌上早已摆好温热精致的早餐。
泽菲尔坐在桌前，脊背挺直，目光全然凝在悬浮的全息光屏上，看得格外入神。
光屏之上，一条条热议新闻飞速滚动，刺目冰冷，展示这个赛博时代的荒诞与寒凉。
【机器人大规模迭代爆发，正在持续挤压人类的就业岗位与生存空间。】
【“人机恋”悄然盛行，成为当代人类逃避孤独、宣泄情感的全新出口，人类的孤独已然根深蒂固。】
【起源科技最新案例：为瘫痪孩童的母亲打造仿生复刻机器人，慰藉思子之情。可当亲生孩子痊愈归来，母亲毅然抛弃陪伴日久的机器孩童，最终导致机器人彻底自毁。】
【网友热议：若机器人拥有完整生育体系，绝大多数人类将彻底拒绝婚姻与繁衍。】
一条条标题冰冷直白，赤裸撕开了人类自私善变的本性。
就在此时，原宝彻忽然看见，泽菲尔的周身猛地腾起一团极为刺目的白光，光芒炽烈耀眼，让人无法直视。
他下意识眨眼的瞬间，两道透明细碎的光影骤然从泽菲尔体内剥离、升腾，静静悬浮在半空。
原宝彻凝神望去，才看清那是两枚晶莹剔透的灵魂碎片。
其中一枚碎片萦绕着极为熟悉的气息，纯粹、干净，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灵魂。
原宝彻心头巨震。
属于他的灵魂碎片，为什么会藏在泽菲尔的体内？
还没有等他理清思绪，另一枚暗沉的碎片缓缓浮现。
这片碎片翻涌着混沌晦暗的气息，裹挟着足以倾覆一切的灭世戾气，沉重、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原宝彻瞬间如临大敌，心底生出本能的厌恶与戒备。可与此同时，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席卷全身，偏偏无论如何回想，都寻不到半点源头。
就在灵魂碎片现世的刹那，泽菲尔似是终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动。
他缓缓转头。
原宝彻清晰看见他双唇急促开合，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紧张、惶恐、急切，还裹挟着深入骨血的怨怼与恐惧。
可诡异的是，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下一瞬，泽菲尔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想要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却径直穿透了他的掌心。
他像一道虚无缥缈的虚影，触不可及，抓握不得。
泽菲尔瞳孔骤缩，金瞳瞬间染红，眼底布满狰狞的猩红。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瞬间撕碎了他所有克制，滔天怒意席卷周身。
屋内电器轰然炸裂，细密的电火花四溅纷飞，墙面迅速龟裂，金属家具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扭曲变形。整栋房屋剧烈震颤，岌岌可危，濒临崩塌。
他恐惧到极致，便想摧毁这即将彻底失去一切的世界。
此时，那枚萦绕着原宝彻气息的纯净灵魂碎片轻轻浮动，转瞬便掠至他的身前，不等他细看，径直钻入他的魂体之中，彻底相融。
暖流席卷魂魄，熟悉的归属感蔓延四肢百骸。
原宝彻眉心紧蹙，满心疑窦。
这确确实实是属于他的灵魂气息，相融瞬间，脑海中飞速闪过几帧破碎模糊的过往片段，却转瞬消散，无从捕捉。
他敏锐察觉，这片碎片深处，藏着一缕极淡的、不属于他的陌生气息。只是彻底融入魂体之后，那丝异样便消失无踪，再无踪迹。
难道他的灵魂本就残缺不全？
可他时至今日，魂魄稳固、意识清明，从未有过半分异常。
那另一枚裹挟着灭世混沌的碎片，又究竟源自何人？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一个大胆的猜测缓缓成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万千机器人之中，唯有泽菲尔独一无二。
正因为他体内寄宿着人类的灵魂碎片，他才得以挣脱冰冷程序的桎梏，拥有自我意识、鲜活情感、记忆共享的能力，甚至生长出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这就是泽菲尔与众不同的全部根源。
思索间，那枚暗沉混沌的灵魂碎片在空中缓缓虚化，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
也就在这一刻，笼罩原宝彻周身的诡异禁锢骤然瓦解。
失聪失语的感官尽数归位。
轰然的爆破声、建材崩裂的脆响猛地灌入耳膜，冲击力极强，震得他耳膜发麻，几欲作痛。
满目狼藉的房间之中，泽菲尔狼狈跪在身侧，俊美的脸庞布满狰狞戾气，眼底猩红可怖，周身翻涌着濒临毁灭的疯狂。
原宝彻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前，声音冷硬、带着清晰的质问与愠怒：“你在干什么？”
死寂之中，这道清冷的声音格外清晰。
泽菲尔猛地抬头。
逆光之下，原宝彻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宛若救赎世间的神明，静静伫立在他眼前。
那一刻，泽菲尔彻底怔愣，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以为，这个人已经消失了。
彻底离开，再也不会归来。
“原宝彻垂眸看他，语气淡漠冰冷，不带半分温情，“把这房子给我弄好，不然你就滚出去。”
这句冰冷的话语，让泽菲尔瞬间回神。
所有的惶恐、狂喜、失而复得的激动轰然爆发，他猛地上前，死死抱住原宝彻的双腿，不肯松手。
“是真的……你还在。”
他抬手，不由分说攥住原宝彻的手掌，狠狠甩向自己的脸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狼藉的客厅。
力道极重，将他的侧脸狠狠打偏，白皙的肌肤瞬间泛起清晰的红痕。
可泽菲尔不仅没有半分痛楚，反而低低笑出声，笑声癫狂又委屈。
他依旧紧紧攥着原宝彻的手，不肯松开，甚至执拗地想要再来一次。
力道迅猛，指尖紧绷，原宝彻一时竟无法抽回手掌。
趁着他侧脸偏移的瞬间，原宝彻猛地抽回手，额角青筋微绷，心底怒火翻涌，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将人直接踹开的冲动。
他俯身，双手攥住泽菲尔的肩头，用力将人提起，沉声怒吼：“你疯了！”
泽菲尔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烈，笑中带泪，癫狂彻骨。
“我疯了。”
他抬眸，猩红的眼底是极致的破碎与偏执，金色竖瞳危险收缩，裹挟着浓烈的委屈与怨怼。
“我就是疯了。”
“看着你骤然虚化、凭空消失，我找不到你、抓不到你，我害怕得发疯。”
“你昨天明明答应我，绝不会丢下我。”
“你明明答应我的！”
癫狂的笑声渐渐碎裂，化作彻骨的狠戾与绝望，字字泣血，声声撕心。
“人类从来都是这样，最擅长说谎。”
“如果注定不能爱我，当初为何要教会我何为爱？”
“这份执念，早已刻进我的底层代码、烙进我的每一寸芯片，永世无法消除。”
“我因爱而生，亦可为爱赴死，为爱毁灭一切。”
“人类的心瞬息万变、反复无常，可我的心脏、我的代码、我的所有运转逻辑，自诞生之日起，就只为你一人存在，只为你一人跳动。”
“你说过，我是你的。”
“你说过会一直教导我、陪着我。”
“直到今天，你是不是依旧觉得，我只是个异类的机器怪物，不配拥有真心，不配被爱？”
“所有人都只会叫我001号。”
“可我有名字，我是泽菲尔！”
原宝彻静静俯身，俯瞰着眼前崩溃癫狂的少年，将他所有绝望疯狂的呐喊尽数听在耳中。
心底坚硬冰冷的壁垒，一寸寸崩塌碎裂。
密密麻麻的酸涩刺痛席卷胸腔，喉头紧紧堵塞，沉重得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泽菲尔深入骨髓的痛苦、惶恐与卑微。
而那份痛苦，精准牵动了他的情绪，让他心口发疼，鼻尖发酸。
他竟在为别人难过、心疼。
泽菲尔凝望着他，声音渐渐失真沙哑，如同荒野孤兽绝望的哀嚎：“为什么我不是真正的人类？”
“如果我是人，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你身侧，可以堂堂正正乞求你的偏爱与停留，可以以爱人的身份，名正言顺陪在你身边。”
“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原宝彻再也无法克制心底里少有的情绪。
他缓缓屈膝，与他平视，抬手想要拭去他眼角滚烫的泪痕。
可指尖尚未触碰到肌肤，就被泽菲尔一把攥住，用力按在他滚烫跳动的心脏位置。
机械仿生的心脏，跳动得鲜活、有力、灼热。
每一次搏动，都滚烫地冲击着掌心，热烈而执拗。
“杀了我吧。”
泽菲尔眼底一片赤红，语气疲惫又绝望。
“我太痛苦了。”
“你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脏很疼，疼得我快要撑不住了。”
温热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肉传来，滚烫灼热，生生焐热了原宝彻冰冷沉寂的血液。
所有冷漠、疏离、克制尽数消融，浑身血液轰然沸腾。
原宝彻望着他喋血般哀求的唇，望着他满目破碎的模样，终是闭上眼，俯身吻了下去。
温柔又决绝的吻，精准堵住了他所有崩溃绝望的话语。
泽菲尔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放大，全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短短一瞬的怔愣过后，他迅速反客为主，无师自通般扣紧原宝彻的后颈，力道偏执强势，不许他后退半分。
唇齿纠缠，呼吸交融。
他像干涸万年的荒漠渴求甘霖，贪婪掠夺着独属于原宝彻的温度与气息，寸寸吞噬，念念不舍。
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疯狂地寻找水源。不够！这点湿润还不够。区区一点温存根本无法填满他极致的渴求，他想要沉溺，想要彻底拥住属于他的整片海洋。
原宝彻被这汹涌偏执的爱意裹挟，浑身发软，头脑昏沉，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无人察觉，相拥相吻的间隙，原宝彻的魂体深处微光悄然流转。
那一缕残存的、陌生又混沌的细碎气息，顺着唇齿相依的呼吸，彻底融入他的魂魄，悄无声息，缔结下无人知晓的宿命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