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是徐旺把原宝彻叫醒的。
原宝彻眼底压着一层明显的青黑,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昨夜那阵细碎的异响,像有东西缠了他整整一夜。
徐旺盯着他脸色:“你昨晚干嘛了?就在我旁边躺着,还能睡不好?”
原宝彻淡淡回:“做了很多噩梦。”
两人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准备早饭。
谭莎莎看他俩精神萎靡,随口问:“你们没睡好?怎么看着蔫蔫的。”
徐旺替他解释:“我还好,是宝彻,昨晚一直做噩梦。”
谭莎莎筷子一顿,有些发怵:“不会真被下蛊了吧?要不要找寨里的巫医看看?”
“没事。”原宝彻摇头,主动转开话题,“就是没休息好。今天不是要采艾草、包粽子、做蜡染吗?别耽误了。”
众人还在劝他多歇一会儿。
昨晚的异常不是噩梦。
是达翁。
对方一直在暗处缠着他。
但他不能说,说了没人信,只会徒增恐慌。
他这个世界的任务:护住达翁的命,查清原身的死因,发展雾岭镇。
他从零碎线索拼凑出真相:达翁一旦死去,整座雾蒙山会彻底沦为蛊域。山中生灵灭绝,只剩蛊虫横行死寂,这片荒芜还会持续向外侵蚀,波及周边所有地界。
这也是达翁最棘手、最特殊的地方。
吃过早饭,一行人跟着石强的妻子杨倩进山采艾草。
路上杨倩说,归云大寨的端午有做香包的习俗。寨里人用蜡染布缝成粽形小包,塞满新鲜艾草,戴在身上能避暑驱虫,保平安。
谭莎莎立刻追问:“艾草能防蛊虫吗?”
杨倩笑了声,语气轻松:“蛊虫早就成老人嘴里的传说了。说到底,它也是虫,艾草驱虫,自然管用。”
林柔池看向身旁气色不好的原宝彻:“那一定要给宝彻做一个。他这几天太倒霉了,避虫压邪都用得上。”
天刚透亮,晨雾笼罩整座苗寨。
层层梯田铺在山腰,水田映着天光,田埂蜿蜒曲折。
苗寨村民早已早起劳作,男人赶牛犁田,女人弯腰插秧,动作熟练整齐。山泉顺着水渠流淌,水声细碎。
田边孩童挎着小筐,捡秧割草,裤脚沾满泥点。
吊脚楼炊烟袅袅,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牛铃声、闲谈声、山歌声揉在风里,烟火气平实又安稳。
就连最挑剔的徐旺,也暂时忘了山里条件艰苦。
满眼鲜活的山野景致、松弛质朴的氛围,是他在城市里从未接触过的体验。
七人沿着田埂边走边采,很快装满一篮艾草,空气里全是清苦的草香。
返程途中,谭莎莎望见山腰一处建筑,指着问道:“那里是不是小学?”
众人抬头,依山而建的矮房前立着一面小红旗,格外显眼。
杨倩看出他们的好奇,主动邀请:“是村里的小学,十里八村的孩子都在这儿读书,想去看看吗?”
几人顺着小路走上去。
走近才看清校舍全貌:墙皮斑驳脱落,木窗漏风,操场是坑洼的泥地,课桌椅老旧磨损,到处是岁月痕迹。
一行人都是刚考上大学的城市学生,见过整洁规整的校园,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沉默。
踏入教室,四壁是熏黑的原木与夯土墙,积着厚灰,没有一处平整墙面。
杨倩解释:“山里冬天太冷,孩子们每天背柴来学校,就地生火取暖、热饭,年复一年,墙就熏黑了。”
众人眉头微蹙,心里五味杂陈。
原宝彻此刻彻底懂了原身。
原身出身优渥,名校高材生,一腔热血想回乡建设,想改变大山的闭塞与落后。
可这里的贫瘠、混乱、固化,远远超出一个年轻人的能力范围。
他太急切,太理想化,最终悄无声息葬身在这座危险落后的大山里。
“农忙的时候,学校还要放假,让孩子回家干活。”杨倩继续说道。
林柔池忍不住问:“那学业怎么办?跟不上怎么办?”
杨倩笑得无奈:“山里孩子哪敢奢求大学问。能识字、会算数就够了。都去读书,家里农活谁做?”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心里难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石强家,杨倩教大家做香包、包草木灰粽子。
忙活间隙,她随口提了一句:“明天寨里有婚礼,好多年轻人都回寨帮忙,到时候热闹得很。”
谭莎莎瞬间来了兴致:“苗寨婚礼?那新娘的嫁衣肯定特别好看。”
次日一早,寨里果然热闹起来,外出的年轻人尽数归寨。众人跟着导游往寨子深处走去。
吊脚楼院坝摆满长条木桌,是苗寨最隆重的流水席。
腊肉、腌鱼、糯米饭、糯米酒摆满桌面,全寨老少都来帮忙赴席。芦笙声、说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落在新娘身上。
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一身崭新的苗绣盛装,满身银饰层层叠叠,银冠压着发髻,走动时叮当作响。
可这身喜庆盛装,衬得她愈发单薄拘谨。
她眼底蓄满泪水,全程低头沉默,不敢抬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
按照寨中规矩,她跟着长辈依次完成跨火盆、敬牛角酒、祭祖的全套礼仪,每一步都循规蹈矩,却从头到尾麻木僵硬。
七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脸色全部僵住,心底满是错愕。
他们从小接受自由婚恋的观念,从未见过这般早婚习俗。新郎年纪是女孩的长辈了,站在少女身边,年龄差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沉。
谭莎莎低声呢喃:“不是说苗疆婚恋自由吗?”
李格语气平淡:“任何地方,都有外人看不到的极端规矩。”
院坝角落摆着一张旧木桌,专人登记礼金。大多是几块、几十块的零钱,也有人拎着糯米、米酒抵礼,一笔笔记在红纸上。
几人上前随了礼金。
前来赴席的还有周边寨子的村民,不同苗支的盛装、银饰样式各不相同,花样繁多,看得几人目不暇接。
傍晚入夜,芦笙坪中央燃起篝火,火舌噼啪跳跃,照亮整座坪地。
满场人潮涌动,身着斑斓苗绣的本地人、嬉笑打闹的游客混在一起,喧嚣热闹。
人群喧闹之中,大部分年轻人的目光总会下意识落在原宝彻身上。
世人本能爱美,而他的容貌气质,不受环境、人群、场景限制。
同伴笑着拽着他往人堆里挤,闹着要给他抹喜庆锅灰,故意打破他一贯的沉静。
周遭是漫天烟火与人声,唯独原宝彻身姿挺拔清冷。
素净的衣衫穿在身上,却骨相清绝,气质绝尘。
冷白皮肤在火光下泛着通透的柔光,半点不沾山野尘气。眉眼锋利冷丽,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淡漠。
他周身自成一层清冷结界,矜贵孤冷,像不会被俗世温热的寒雪。
整场热闹、满场斑斓,都成了他的背景。
衣袋里的艾草香包随着动作晃动,不慎掉落在地。他微微俯身,弯腰捡起。
同伴依旧连拉带推闹个不停,他眼底常年不散的薄霜,稍稍化开一点。
就在人群推搡最热闹的瞬间,一抹微凉粗糙的触感,骤然擦过他的下颌。
带着淡淡烟火炭味的指尖,极轻极快,在他白皙的下颌皮肤上蹭出一道浅黑的锅灰印。
动作一闪而逝,完美藏在众人的玩笑打闹里,隐秘又刻意。
原宝彻淡漠的眼眸骤然一敛,眸光瞬间锐利。
他穿透晃动的人影、跳跃的火光,精准锁定暗处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人群夹缝里,盛装女眷的阴影中,一人满头银饰垂落,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带着山野戾气的清冽眼眸。
身形纤细单薄,是达翁。
原宝彻心底微凛。
她居然混在婚宴人群里,更让他警觉的是,如果是视力普通的原身,根本捕捉不到这一瞬的身影。
不过眨眼的功夫,再定睛去看时,那道身影已经彻底融入夜色人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方才的触碰、掠影,全是喧闹里的错觉。
身旁同学依旧嬉笑起哄,无人察觉他瞬息万变的神色与心绪。
原宝彻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拂过下颌的黑灰。
一点炭色污渍落在他清冷出尘的脸上,生出强烈的破碎反差。
自从雾蒙山一别,达翁的气息就如附骨之疽。
日日萦绕在他身周的细碎蛊虫,从不出手伤人,却时刻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自己。
忽远忽近,避而不见。
今日又用这般幼稚、突兀、隐秘的方式,给他留下专属印记。
是排斥厌恶,还是笨拙试探?
原宝彻瞬间压下纷乱思绪,迅速权衡利弊。
他的任务核心,是与达翁建立羁绊、稳住关系,绝不能生出隔阂。
转瞬之间,他恢复惯常的清冷孤绝,任凭周遭人声鼎沸,身形自稳。
只是眸光一次次掠过黑暗角落,不动声色地研判距离与分寸。
而坪地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少女静静蜷缩隐匿。
宽大苗衣袖下,细小的蛊虫缓缓蠕动。
达翁远远望着人群中那位不染尘嚣的青年,望着他凌驾所有世俗热闹之上的清冷模样,安静伫立在暗处,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