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的异化折磨反复撕扯着原宝彻的身体与意识,他在混沌的昏沉中勉强睡了过去。
庄园下人知晓子爵昨夜状态异常,屋内始终没有动静,没人敢贸然敲门惊扰,整片庄园都安安静静,恪守着分寸。
原宝彻一觉睡到午后,彻底清醒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饥饿感席卷全身,空荡的胃袋灼烧着五脏六腑,仿佛能吞下整一头牲畜。
餐厅里摆满了热好的餐食,原宝彻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埋头大口进食,动作迅猛却不狼狈。
安蒂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狼吞虎咽的哥哥,悄悄咽了口唾沫,却没有心思顾及吃食。
她稳步走到桌边的椅子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原宝彻脸上,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染过的黑发发根处,已然冒出一片澄澈的蓝色,新旧发色泾渭分明。
原本只是在暗光下隐约变色的瞳色,此刻在白日天光里变得格外浅淡、醒目,彻底褪去了从前的褐色,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异样。
旁边伺候的佣人轻声询问:“小姐,需要为您备一份餐食吗?”
安蒂轻轻摇头。待佣人躬身退下、餐厅只剩两人,她才伸出小手,轻轻覆在原宝彻的手背上,语气坚定又认真。
“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佛罗德都不会离开你。”
原宝彻嘴里嚼着食物,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一脸执拗的小姑娘。
他清楚安蒂早已察觉他身体的异变,看穿了他藏起来的所有异常。
他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沉声开口:“我没事。哥哥不会让你们受苦。”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安蒂心底所有的不安。
凝重的担忧尽数散去,她眉眼舒展,露出了纯粹的笑意。
她没有追问哥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变故,她只知道,哥哥从不会让他们陷入险境。
一餐饭结束,原宝彻独自来到房间。
庄园配有打磨光滑的青铜镜面,成像虽不如现代玻璃镜清晰透亮,却足以看清人的眉眼样貌。
原宝彻站在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浅蓝的瞳孔澄澈又诡异,发根的蓝色愈发浓郁,身体里潜藏的异变从未停止,昨夜血月降临后的异化残留,还在一点点改造他的躯体。
他心底一片沉冷。
他到底正在变成什么东西?
这场源自圣水的异变没有终点,日复一日的折磨、潜移默化的改造,永远不会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最终形态,也不知道未来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就在他暗自沉思之际,门外传来仆从恭敬的敲门声。
“子爵大人,宫外有一位骑士连夜赶来,求见您。”
原宝彻眉头骤然蹙起。夜色渐深,深夜造访太过突兀。
他盯着镜中自己异色的眼眸,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致命的念头——索尔瓦王子也喝下了那瓶海底圣水!
没有丝毫耽搁,原宝彻立刻转身快步下楼。
庄园大厅的夜风穿门而入,带着深夜的凉意。
乔维斯一身铠甲沾染尘土,发丝凌乱、面色憔悴,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来。
望见快步走近的原宝彻,乔维斯顾不上半点客套寒暄,语气急促又沉重。
“原宝彻,索尔瓦殿下出事了!”
两人移步安静的会客室落座,烛火摇曳,映亮彼此的面容。
乔维斯目光下意识落在原宝彻眼底,心头猛地一震。
常年习武、心思缜密的他,瞬间捕捉到了异样。
维瑟边区毗邻魔法学院,异色瞳的学徒虽有,但极少这般纯粹通透的浅蓝。
他清晰记得,当初初见原宝彻时,对方是最普通的褐色瞳孔。
来不及深究疑点,乔维斯立刻将王宫发生的变故和盘托出。
“殿下近日状态一日差过一日,精神萎靡、体虚盗汗。昨日暴雨之夜,他身体突发异变,皮肤上浮出了成片的鱼鳞纹路,意识彻底混乱,全程深陷昏迷、呓语不止。”
说完所有细节,乔维斯抬眼紧盯着原宝彻,语气带着质问与急切。
“王后心急如焚,束手无策。我忽然想起你当初的叮嘱,你坚决不让殿下触碰圣水。你一定知道这圣水的秘密,对不对?”
原宝彻垂着眼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不语。
乔维斯见状,语气愈发凝重,带着一丝逼迫:“你的爵位、领地、财富、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是王后与殿下赐予你的!你不能知情不报!”
良久,原宝彻缓缓抬眼,浅蓝的瞳孔在烛火下透着冰冷的平静。
“别着急。我当然清楚。”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我也喝了圣水。我和索尔瓦,都变成了异类,变成了世人眼中的怪物。”
“怪物”二字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会客室。
乔维斯猛地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带着崩溃的沙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是王室储君,是未来的国王,怎么会变成怪物!”
原宝彻面色清冷,没有丝毫波澜,冷静陈述着事实。
“我已经经历过数次异化,一次次承受这种折磨。时至今日,我也说不清我们到底变成了什么种族。”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头顶的发根:“你看到了,我的瞳色彻底变了,头发也在持续变色。圣水改造了我的躯体,让我的力量大幅增强,身体机能也彻底异变。”
他敢于坦然说出秘密,自有底气。
索尔瓦王子同样沾染异变,王室绝不会容许这件惊天丑闻外泄。
为了保全储君、稳住王权,玛蕾拉王后一定会拼尽全力,死死掩盖所有真相。
乔维斯双手用力抓着头发,心绪彻底紊乱,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那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抓捕人鱼拷问真相吗?是人鱼设下的陷阱,他们一定知道破解异变的方法!”
原宝彻眉头紧蹙,十分不赞同这个极端又鲁莽的想法,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你们明知海底凶险,人鱼部族战力强悍,为什么当初非要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深入海底圣地夺取圣水?我当初明明劝阻过你们。”
乔维斯脚步骤然顿住,转头直视原宝彻,眼中满是怀疑与质问。
“既然你早就知道圣水的恐怖后果,当初为什么还要喝下?你分明比所有人都更早知晓圣水的隐患!”
尖锐的质问刺入耳畔,原宝彻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柯尔西斯偏执虔诚的侧脸,还有那句烙印在他心底的爱人低语。
心口骤然一滞,他沉默无言,无法解释,也无从辩驳。
乔维斯见他闭口不语,只当他是刻意隐瞒真相,心底的焦急与愤怒彻底爆发。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直对准原宝彻的面门,语气凶狠。
“你不肯说,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说清楚所有真相!”
剑锋逼近咫尺,原宝彻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瞬间,他的脖颈皮肤之下,骤然浮现出一层细密坚硬的淡蓝色鳞片,牢牢护住躯体。
锋利的剑尖狠狠抵压,却连一丝皮肉也无法刺破。
不等乔维斯反应,原宝彻抬手轻挥,一股强悍的力量骤然迸发。
“砰”的一声。
乔维斯整个人被狠狠拍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铠甲磕碰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摔得头晕目眩、浑身酸痛,手中的长剑也脱手滚落。
他艰难抬眼,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地望着眼前的人。
原宝彻满头黑发彻底褪去伪装,一头纯粹深邃的蓝色长发尽数显露,与瞳色呼应,妖异又冰冷。
原宝彻居高临下望着倒地的乔维斯,声音冷冽坚定:
“你可以杀了我。但你要清楚,我若是死了,没人知晓圣水的秘密,没人能探寻异变的解法。你就等着看索尔瓦殿下,永远彻底沦为非人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