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宝彻先到县里完成报到手续。
他刚拎好行李走出办公楼,雾岭镇的接送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等候。
来接人的几名基层干部态度格外热情。全镇就他一名外来优大生,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在偏远乡镇极为少见,几人待他格外客气,像护着稀缺人才一样周到。
司机和干部主动上前搬运行李,还笑着说要先带他在县里吃顿饭再回镇里。
众人都是本地口音,语速放慢之后,原宝彻完全听得懂。
车窗敞开,山间微凉的风灌进来,拂在脸上,熟悉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
负责民政摸排工作的李凯旋,瘦黑精干,头发打了摩丝,看着很精神。他率先搭话:“现在的年轻大学生觉悟高,听说你是首都大学毕业的?”
原宝彻点头应声。
一旁的尤联杰是镇上的镇长,戴着眼镜,性格温和,跟着问道:“小原老家是哪里的?你这个姓氏不常见。”
“我是G省省城的。”原宝彻如实回答,“几年前,我和同学来这边山里旅游过。”
尤联杰来了兴致:“具体哪些寨子?认识些本地人,以后在镇上开展工作也好借力。”
“雾蒙山脉一带,竹坪大寨、归云大寨都去过。”
他话音落下,车内气氛瞬间安静一瞬。
几名干部脸上的笑意淡了,明显听过这两处寨子,心里有数。
原宝彻像是没察觉到骤然冷凝的氛围,平静追问:“尤镇长,你们应该认识石强、龙四哥吧?当初是他们带我们进山的。”
尤联杰神色微变,斟酌两秒,试探着确认:“这么说……前几年误入黑窝洞的那批大学生里,有你?”
原宝彻轻轻点头。
开车的老张连忙打圆场:“都是山里老人传的封建老话,当不得真。真要是有那些讲究,你今天也不会主动往我们这山里来干事。”
李凯旋也跟着拍了下额头,缓和气氛:“是我们被山里环境熏得想太多,小原你安心在镇上工作,不用顾虑这些。”
回到雾岭镇政府,镇里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干部宿舍。
条件朴素简陋,但比深山苗寨好太多。房间干净整洁,有比较现代化的卫生间,算是山里镇上不错的配置。
原宝彻的岗位定成镇长助理,日常协助镇长处理镇上杂务、跟进各村入户摸排、登记民情、调解村寨纠纷。
第二天一早,原宝彻就跟着镇里的干部下乡,挨个村寨走访登记。
忙碌一整天,天色彻底暗下来,一行人驱车从雾蒙山另一侧的村寨返程。
车刚行至半山,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哗、争执与喝骂声。
山路村寨零散,寨与寨之间因地界、习俗起冲突是常态。
司机老张下意识踩慢车速,不想多管:“别掺和。山里村寨私斗太常见,我们人少,贸然进去容易吃亏。先回镇上报备,等派出所统一过来处置。”
一旁的李凯旋、女干部赵丽也默认。乡里村寨纠纷错综复杂,大多沾亲带故,警察来了也多是口头调解,劝两句了事,有时候还要被村民埋怨多管闲事。
没人想惹这麻烦。
唯独原宝彻,心脏骤然一紧。
他腰间蛰伏的阿糯瞬间躁动起来,在皮肤下急促蠕动,疯狂传递焦灼、催促的信号,直指声音传来的山林深处。
灵魂中预警般的危机感压下来——任务对象生命垂危。
是达翁。
原宝彻心底瞬间紧绷,没来由的急切翻涌上来。
“停车。”
老张不以为意:“年轻人沉住气,山里事不是你一腔热血就能管的。贸然进山,出事没人兜着。”
车速本就缓慢,原宝彻直接拉开车门。
老张吓得一脚急刹,原宝彻没稳住身子,肩头重重撞在座椅上,他顾不上疼痛,抬脚就往下走。
“小原!”
“别冲动!”
老张、李凯旋、赵丽连忙开口喊他。
原宝彻脚步不停,回头沉声叮嘱:“你们在原地等着,情况不对立刻走,别进山。”
老张狠狠捶了一把方向盘,又气又急:“现在的城里大学生,个个不知轻重!”
夜色漆黑,山林幽深。
原宝彻顺着阿糯指引的方向,大步扎进雾蒙山深处,专挑隐蔽小路穿行。
夜色太暗,前方一根横伸的树枝骤然弹扫过来。月光映出轨迹,他闪躲不及,硬生生刮过右侧颧骨。
一道细长血痕瞬间裂开,细密的血珠顺着脸颊滑落。
血腥味散开的瞬间,阿糯躁动得更厉害,指引方向愈发明确。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血腥气越重。
穿过层层密林,树桩后方的低洼坑洞里,躺着一道高大挺拔的人影。
身形比几年前拔高很多,身上换了利落男装,满身狼狈,浑身是伤。
可原宝彻只一眼,就笃定认了出来。
是达翁。
心脏狠狠狂跳。
他来不及多想,拨开挡路枝桠,俯身将比自己还要高出一截的少年背起,顺着阿糯指引的隐蔽路线,快步撤离。
山林里搜寻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四处回荡,追兵还在附近。
阿糯精准指引避险路线,带着他反复绕路、隐匿、穿梭。
可这片山林像是被下了困局,他们始终在附近打转,怎么走都走不出包围圈。
原宝彻全然不知,自己背上一直沉默伏着的人,早已缓缓睁开了眼。
额角流淌的鲜血染红瞳孔,视线猩红又专注。
达翁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原宝彻的左耳耳垂下方——那圈静静戴着的素银圆环。
那一枚静静贴合皮肤、干净素冷的银环。
是他四年前亲手给出去的东西。
是他等了快四年的印记。
少年满身伤痕、濒临绝境,眼底却没有半分狼狈痛苦。
只剩一种疯魔、隐忍、病态得逞的贪恋。
微弱的气息贴在原宝彻耳边,极轻、极哑,带着血腥味喃喃自语。
“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