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的午饭吃得安稳又踏实。
李之远小肚子吃得圆鼓鼓的，嘴角沾着油星，一路走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里还拎着姐姐给他买的糖果糕点，眉眼间全是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欢喜。
他完全不知道，短短两个时辰，家里已经天翻地覆。
李瑶走在旁边，步子不疾不徐，脸上看着平静无波，心底却明镜似的。
255 在她脑海里故意可怜兮兮的说！
【瑶瑶，你弟弟现在这是最后的开心了吧！回到家估计哭唧唧了！】
李瑶心里表示对恶趣味的255无语！
“姐，我们快点到家！”
李之远仰着头看她，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语气雀跃。
“我等下要把桂花糕给爸妈尝尝。”
李瑶低头看他纯粹干净的模样，指尖轻轻攥紧了几分，语气柔和。
“快到了。”
姐弟俩并肩往前走，越靠近自家巷子，周围的氛围就越不对劲。
原本巷子里三三两两闲聊、干活的街坊全部聚在了自家门口。
黑压压一圈人，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往院里张望，窃窃私语的声音密密麻麻，嗡嗡作响，透着看热闹的戏谑、幸灾乐祸的刻薄。
李之远再单纯懵懂，也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往李瑶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姐，怎么这么多人啊？我们家门口出什么事了？”
李瑶没说话，只是抬手，牢牢攥住弟弟的小手。
掌心的温度稳稳传过去，无声安抚着慌张的小孩。
两人脚步不停，直直朝着自家院门走去。
他们一靠近，围在门口的人群瞬间安静一瞬。
紧接着，更汹涌、更直白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来了来了！这就是李家那两个孩子！”
“刚才被抓走的李文怀和沈巧珍的儿女，可算回来了！”
“啧啧，小小年纪看着老老实实，可惜底子太脏了。”
“有什么可惜的？老子娘都是问题人员，儿女能是什么好人？”
一句句话直白刺耳，毫不遮掩，狠狠砸过来。
李之远脸色瞬间白了，死死攥着李瑶的手，身体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
人群越围越近，眼神里的鄙夷、嘲讽、看热闹，毫不掩饰。
一个中年婶子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姐弟俩，语气尖酸刻薄：“看吧看吧，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可惜投错了胎。资本家逃剩下的余孽，根就是黑的！”
旁边一个大爷跟着搭腔，语气沉沉：“难怪家里总感觉跟咱们普通老百姓不一样，骨子里就带着旧阶级的娇气。听说他妈娘家一大家子全都跑路出国了，就留她一个在国内，谁知道背地里藏了多少事！”
“可不是嘛！今天革委会上门抓人一点不冤！这种家庭就该下放改造，好好磨磨身上的坏根子！”
“大人被抓是迟早的事，这两个小孩也好不到哪里去！”
“别看他们报名下乡了，那也是赎罪！不然凭他们的出身，连下乡的资格都没有！”
“小小年纪心思未必干净，爹妈都有问题，孩子能正到哪儿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难听。
没有一个人顾及两个孩子的感受，所有人都肆无忌惮地肆意评判、踩踏。
在这个年代，踩问题家庭、划清阶级界限，就是最安全、最能彰显自己立场正确的方式。
所有人都忙着落井下石，忙着撇清关系，忙着用别人的落难，凸显自己的清白正直。
李之远吓得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不是的、我爸妈是好人、 我爸妈从来没做过坏事……”
他小声反驳，声音微弱，根本压不住周遭嘈杂的议论声。
立马有人嗤笑出声：“好人？好人能是地主后代？好人能是资本家女儿？被你爹妈骗了都不知道！”
“这年头，出身定人品，底子不干净，再安分也是装的！”
李瑶全程面无表情，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事的时候邻里和气，出事的时候人人落石。
不用跟这群人争辩，不用浪费口舌解释。
她懒得浪费情绪。
李瑶一句话没说，只是手上力道加重，紧紧拽着吓得发抖的弟弟，目光直视前方，脚步坚定，硬生生从人群围堵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任由身后的嘲讽、议论、唏嘘继续炸开，李瑶头也不回，带着弟弟直接跨进了自家院门。
反手轻轻带上院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刺耳的声音。
院内瞬间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可眼前的景象，比外面的流言更让人窒息。
好好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家，此刻彻底沦为一片狼藉。
革委会的人搜查的时候，下手极其粗暴，半点分寸都没留。
堂屋的桌椅全部被挪位翻倒，桌面的碗筷、碟子摔碎在地，瓷片散落一地。
原本叠放整齐的被褥、衣物，全部被扯出来胡乱堆在地上，褶皱脏乱。
柜子全部敞开，抽屉尽数拉空，里面的零碎物件、票据本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散落满地。
墙角的储物箱倒扣在地，里面的干货、粮食撒得到处都是。
地上满是碎屑、杂物、碎瓷片，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一眼看去，满目疮痍。
家里所有能翻的地方，全部翻遍，能挪的全部挪乱，能查的全部查空。
李之远原本强忍的情绪，在看到满目狼藉的家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小嘴一瘪，带着浓重的哭腔。
“姐，我们家、我们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爸妈呢？爸妈去哪里了？为什么家里变成这个样子了？”
小孩子心里瞬间慌得彻底崩溃。
出门之前还好好的家，好好的爸妈，好好的一切。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家毁了，爸妈不见了，外面所有人都在骂他们是坏孩子。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瞬间包裹住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