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隔壁的整洁小隔间门口，气氛截然相反。
李文怀和沈巧珍穿戴整齐，神色平静，没有慌乱，没有绝望。
一夜安稳休息，有吃有喝、无人折磨、无人审讯、无人苛待。
哪怕一夜关押，也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养足了精神，心态稳得很。
房门被推开，干事态度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恶劣。
“李文怀、沈巧珍，出来登记下放信息，准备动身。”
两人从容走出房间，站姿端正，神色坦然。
干事翻开专属备案档案，语气公事公办。
“你们二人，无现行违纪罪责，仅出身遗留问题，子女主动下乡赎罪，家庭态度端正，积极配合组织工作。”
“经组织协调、上级特批，免于重罚、免于苦寒偏远地区分配，统一发配深圳农村劳改改造。”
听到深圳，沈巧珍心底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只要能和儿女在一个省份，一切都有盼头。
可下一秒，干事的话，直接让两人的心悬了起来。
“下放地点大岭村！”
这话一出，李文怀和沈巧珍脸色瞬间微变。
虽然知道和自己儿女一个村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之前还是抱有一点希望的，不知道两地离得远不远。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底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焦虑。
……
就在两人满心焦虑、不知所措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又沉稳的少女声音。
“同志，麻烦通融一下，我是李文怀、沈巧珍的女儿李瑶，带着弟弟来探望父母，送个别。”
李瑶牵着乖巧安静的李之远，稳稳站在革委会大院门口，面上神色坦然，举止规矩得体。
门口值守的干事抬眼扫了她姐弟俩一遍，神色淡漠，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刻意的刁难。
“登记名单里没提前报备探视，马上就要出发了，时间紧张，不许私下探望，赶紧离开。”
闻言，李瑶半点不慌，脸上依旧保持着温顺规矩的模样，嘴上客气应着，身体顺势往前微倾，趁着遮挡视线的角度，指尖飞快一递。
好几张张叠得整齐的钱，悄无声息塞进了干事的掌心，力道轻稳，动作隐秘，快得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
她压低声音，语气温和又懂规矩，给足对方台阶：“同志辛苦值守，我们就短短几分钟，不耽误出发、不添麻烦，就跟父母道个别，麻烦您通融一次。”
干事指尖触到实打实的钱，掌心一捏，瞬间了然。
他垂眸不动声色收了钱，脸上的冷硬刁难瞬间散去大半，态度肉眼可见柔和下来，假装例行公事扫了眼姐弟俩，慢悠悠开口。
“行吧，看你们孩子老实懂事，也不容易。限时十分钟，速谈速别，绝对不能拖延队伍出发时间，超时立刻清人。”
“谢谢同志通融，我们一定抓紧时间。”
李瑶微微点头道谢，不露半点端倪，牵着弟弟快步走进院内。
……
“瑶瑶，之远。”
沈巧珍她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又怕孩子担心，不敢表露太多慌乱。
李之远一看见爸妈，瞬间忍不住，眼圈红红的，小声喊：“爸！妈！”
李文怀看着一双儿女，强行压下心底的焦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
“你们怎么来了？家里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李瑶简单应声，目光落在父母身上，确认两人身上无伤、状态平稳、没有憔悴狼狈，心底彻底踏实。
确认父母没有受刑、没有被为难，是她今天最在意的事。
沈巧珍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快速把刚刚的消息告诉女儿。
“瑶瑶，我们下放点地方虽然也在深圳，但是不是你下乡的地方，在大岭村，不知道离你们下乡地方远不远！”
“本来以为能一家人团聚，现在怕是暂时见不到了。”
她语气满是焦虑，生怕孩子担心，又无可奈何。
李文怀也跟着开口，语气凝重：“距离远、管制严、接下来怕是帮不到你们姐弟，也没法互相照应了。”
换做普通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听到这种变故，早就慌了神、乱了阵脚。
可李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更没有慌乱，神色依旧淡定从容。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变数。
不可能事事完美，全部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胳膊，语气直白又笃定，字字安稳，让人无比安心。
“妈，别急，真的不算事。”
“只要都在深圳，我总会想办法来见你们的！”
“你们只管安心去大岭村改造，老老实实干活、安分守己、少说话、多做事，不惹任何人、不掺和任何是非，低调度日就行。”
“见面的事，我来解决。”
“最多半个月，我一定找到你们，绝对不会彻底分开的。”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底气十足，瞬间稳住了夫妻俩慌乱焦虑的心态。
沈巧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
她信自己的女儿。只要瑶瑶说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
李文怀长长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欣慰，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隐忧。
旁人看不出端倪，他自己心里透亮。
他怕大龄村和新田小渔村两地离得太远，到时候双方怎么汇合才能不惊动人，悄悄偷渡到香港！
又怕自己和妻子会是女儿的累赘！
这些沉甸甸的顾虑，他死死压在心底，半分都不敢流露。
女儿小小年纪，已经为这个家扛下了太多了，事事做得比成年人还要靠谱。他身为父亲，早已不能再添半点忧愁。
他压下所有杂念，看着眼前沉稳懂事的女儿，语气温和又笃定，认真安抚道：“瑶瑶你放心，我和你妈都心里有数。”
“到了大岭村，我们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绝不惹事、绝不添乱，你和之远也要照顾好自己。”
李瑶没再多说废话，直接提起手里带来的厚实布包，递到父母手里。
包里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这里面都是我提前准备的东西，你们带着路上用、去村里过日子用。”
她一边掏，一边快速交代。
“第一层全是压缩干粮、硬糕、桃酥、糖果，全部耐放、耐存的，路上押送不给好好吃饭，你们饿了就悄悄吃两口，别委屈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