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苏昭坐在原位,静静看着李恒骤然沉冷的侧脸,殿内余温未散,帝王周身的气场却已然寒彻入骨。
她心底轻轻一沉,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柔和的神色,轻声开口:“陛下,瑶瑶近日确实太过辛苦了,日日习武课业从不间断,臣妾看着实在心疼。”
这话看似为女儿求情,实则是她不动声色的试探。
这些年,她越来越看不懂枕边这个人了。
年少相识的那个少年登临帝位之后,心思越来越深了,城府越来越重了,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他变了,变得多疑、凉薄、算计深重,连对唯一的亲生女儿,都再也没有纯粹的温情。
苏昭心里透亮,却不敢深究,更不敢点破。
深宫帝心最是难测,一旦撕开假面,便是万劫不复。
李恒抬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扳指,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字字句句却藏着层层试探。
“皇后是觉得,朕待瑶瑶不够好?”
苏昭心头微紧,立刻敛去心底所有思绪,顺势柔声改口,周全妥帖。
“臣妾不敢。只是孩子勤勉上进、知错懂规,这般争气懂事,本就是难得的好事。臣妾只是舍不得她小小年纪,受尽风霜辛苦。”
李恒缓缓转头,目光落回苏昭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温和,语气郑重,宛若肺腑之言:“朕这一生,后宫子嗣稀薄,膝下唯有瑶瑶这一个女儿。”
“这李氏的江山,朝野的权柄,朕手里的一切,到头来,终究都是她的。”
可苏昭听在耳里,心底没有半分宽慰,反倒愈发冰凉警惕。
她垂着眼睑,掩去眸底所有复杂心绪,语气柔顺恭和,配合着他演完这场父慈女孝、帝后和睦的戏码。
“陛下心系瑶瑶,是孩子的天大福气。”
李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表面顺从、心底戒备的模样,却并未点破,只慢悠悠接续方才的话。
“可朕始终觉得,女子无需太过刚锐坚韧。瑶瑶是朕的掌上明珠,是最尊贵的公主,本该安稳享福、无忧无虑。”
“如今她太过紧绷、太过好强,事事争先、步步较真,锋芒太露,绝非好事。太过能干,反倒容易招人忌惮,惹人非议。”
“往后便不必让她这般辛苦习武、苦研朝政了,少涉纷争,多养心性,做个安稳无忧的富贵公主,便足矣。”
此言一出,苏昭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落空。
她果然没有猜错。
李恒根本不是心疼女儿辛苦,他是忌惮。
忌惮瑶瑶日渐沉稳的心性、日渐凌厉的气场,忌惮女儿羽翼渐丰、不受掌控,忌惮这唯一的嫡女,。
他要的不是能撑起李氏江山的继承者,是要一个听话、懂事、无能、好拿捏的摆设!
苏昭心口发沉,指尖微蜷,心底满是不甘,却依旧不敢表露半分抵触,只能顺着他的话温和应和。
“陛下思虑周全,臣妾听陛下的。只要瑶瑶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李恒看着她毫无破绽的温顺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邃幽光。
殿内又陷入寂静。
……
接连几日,长乐宫的日子过得格外规整平静。
没有帝王突如其来的试探,也没有宫人藏在暗处的撺掇算计。
李瑶把所有心思,全都扑在了课业和习武两件事上。
白日习武练身,傍晚回宫,李瑶便安安静静坐在殿内看书习字,梳理朝政典籍,钻研朝堂格局。
她太清楚现在的处境了。
李恒已经动了废掉她锋芒的心思,明面上看似作罢,不再约束她的课业,实则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要她敢有半点松懈、半点享乐,就会立刻坐实 心性浮躁、不堪大任、只懂安逸的人设,彻底落入李恒的圈套。
既然对方想磨掉她的锐气、废掉她的能力,那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李瑶不急不躁,沉下心蓄力,安安稳稳扮演着一个日渐懂事、勤勉上进、安分守己的嫡公主。
宫里的宫人看她日日勤勉,半点不骄纵,也彻底收起了所有轻视和糊弄的心思。
就连春兰,经过上次被当众训斥的教训,全程谨小慎微,伺候的时候大气不敢喘,再也不敢在李瑶耳边撺掇偷懒、享乐懈怠。
整个长乐宫,规矩井然,人人安分。
……
直到第七日傍晚。
暮色刚落,李瑶刚结束傍晚的课业,放下书卷,正准备起身活动筋骨。
脑海里 255 突然炸响,语气又八卦又激动,带着藏不住的吃瓜兴致。
【瑶瑶!瑶瑶!快听我说!大新闻!】
李瑶脚步未停,心底淡淡应声:“怎么了?又有什么风吹草动?”
她早已习惯 255 的预警,宫里但凡有半点异动,这小家伙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消息,比宫里所有眼线都灵敏。
255 语速飞快,急急忙忙汇报:【是李恒!他离开御书房了!是往襄妃的寝宫去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没错!】
襄妃。
李瑶眼底掠过一抹冷色,心底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
这位襄妃,是近来宫里最得宠的妃嫔,年轻貌美、性情温顺,最懂讨好帝王心思,短短一年,便从低位份才人爬到妃位,盛宠不断。
外人皆以为,盛宠滔天的襄妃是如今后宫独一份的特例,是李恒心头偏爱。
可只有李瑶清楚,襄妃从头到尾,都只是李恒刻意推出来的一枚挡箭牌棋子。
这整整一年,李恒刻意拔高襄妃位份、频频留宿、假意独宠,把所有后宫的嫉妒、算计、争斗矛头,尽数引到襄妃一人身上。
宫里所有妃嫔的眼红争抢、勾心斗角,全部围着襄妃打转。
无人再有余力注意深宫角落里低调安分的淑嫔。
李恒骨子里偏执执拗,认定了一人,便再也不肯沾染旁人半分。
但是为了皇权体面、为了堵住朝野宗室口舌、为了掩人耳目护住淑嫔,不得不例行翻牌、留宿各宫妃嫔,
所以每一次他翻牌子、假意去各宫妃嫔寝宫过夜,看似是帝王临幸,实则全程都是心腹暗卫代劳的。
整个皇宫,知晓真相者寥寥无几,唯有他贴身的心腹暗卫和陪他多年的贴身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