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文郑重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瑶瑶早有规划，她打算等时机成熟，带着我们、带着之远，一起偷渡去香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巧珍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脑子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慌，一把攥住李怀文的胳膊，指尖都在发抖。
“你疯了？！”
她声音克制地发颤，又急又怕，满眼都是难以置信：“怀文，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事？！偷渡逃港，这是多大的罪名？”
“一旦被抓到，不止是劳改、批斗，情节严重的，直接要枪毙的！”
“瑶瑶才多大？她怎么敢想这种事！她是不是疯了？”
沈巧珍是实打实被吓到了。
她可以接受自己吃苦、自己受罪，心甘情愿在这里熬下去。为人父母，只要孩子平安安稳，她受再多罪都愿意。
可她万万想不到，自己下乡的女儿，居然藏着这么大胆、这么凶险的计划！
这根本不是出路，是把命搭进去的死路！
“不行！绝对不行！” 沈巧珍眼眶瞬间红了。
满心都是后怕和恐慌，语气坚决得不行：“我宁愿一辈子困在这里受苦、熬死在这里，也不要瑶瑶去冒这种杀头的风险！”
“她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还要带着年幼的小远，已经够难了！现在还要想着偷渡？万一出事，怎么办？全家都要毁了！”
她越说越慌，心脏狠狠揪痛，密密麻麻的恐惧席卷全身。
在所有人眼里，逃港是禁忌中的禁忌，是绝对触碰不得的红线。
多少人铤而走险，最后落得人财两空、丢命亡命的下场。
她的宝贝女儿，从小懂事稳重、沉稳靠谱，怎么会做出这么冒险、这么冲动的决定？
李怀文看着妻子吓得浑身发抖、满眼惊惧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早就预料到，沈巧珍知道真相后，第一反应绝对是害怕、是反对。
换做任何一个父母，得知孩子要冒杀头的风险，都不可能淡定。
他抬手轻轻按住妻子发抖的肩膀，语气沉稳又坚定，极力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我知道危险，我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风险。”
“我也怕，我也夜夜睡不着，担心瑶瑶出事，担心姐弟俩受委屈、出意外。”
李怀文没有隐瞒自己的担忧，他从来不是无所畏惧，他只是硬生生把所有恐惧都压在了心底。
“但是巧珍，你要相信我们的女儿。”
他语气无比笃定，带着无条件的信任：“瑶瑶不是冲动莽撞的孩子，她做事从来都有分寸、有布局。”
“你仔细想想，早在我们全家出事、我们被下放，她主动申请下乡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盘算好所有事了！”
李怀文低声道出关键细节，越说越笃定：“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天各一方、各自熬苦日子。”
“偷渡去港的退路，她早在最开始就布局好了，根本不是临时起意！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沈巧珍红着眼眶，情绪依旧激动又恐慌：“可这不一样！这是玩命的事！再周全的规划，也有意外！天底下没有百分百稳妥的事！”
“万一被盯上、万一被抓捕、万一出半点差错，就是万劫不复！我宁可苦一辈子，也不要拿孩子的命赌未来！”
李怀文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水，眼底满是心疼，语气放缓，耐心劝导。
“我懂你的顾虑，我比你更惜命，更惜孩子的命。”
“但你想想，我们现在这样的日子，真的有尽头吗？”
他直白戳破最现实、最残酷的真相。
“下放改造，遥遥无期，没有时间、没有底线，日复一日熬下去，耗垮身体、熬废精神，最后熬油灯尽，死在这里都没人记得。”
“我们一辈子被困在这里，熬到死，一辈子抬不起头，一辈子活在底层受苦。”
“可瑶瑶和小远呢？他们两人那么优秀，难道也要一辈子种地吗？”
“巧珍，短期吃苦是熬，长期无望是等死。”
他字字通透，句句现实。
“瑶瑶是想带着我们跳出这个牢笼，给一家人搏一条真正的出路。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姐弟俩唯一的未来。”
沈巧珍死死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又怕被人看见，赶紧抬手擦掉。
她何尝不知道当下的处境，一眼望到头的苦难日子，根本没有未来可言。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女儿冒死铺路，又是另一回事。
“可我就是怕……” 她声音哽咽，满是无力。
“她才十八岁，还要带着九岁的之远，两个孩子，怎么扛得住这么大的风险……”
李怀文看着妻子脆弱无助的模样，眼底也泛起酸涩。
他又何尝不怕？
怕李瑶年纪太轻，思虑不周，怕路途凶险，半路出岔子，怕抓捕严苛，一步错就是死局。
可他是家里的丈夫、是父亲，他不能慌。
他一旦跟着慌乱、跟着崩溃，妻子就彻底撑不住了。
“但是巧珍，我们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他抬手，轻轻擦掉妻子眼角残余的泪水，语气无比坚定。
“她既然敢布局逃港，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会护好自己、护好之远，也会护好我们。”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不是恐慌焦虑、不是杞人忧天，是好好活着、好好坚持，养好身体、稳住心态，不倒下、不垮掉。”
“我们好好熬下去，就是不给瑶瑶拖后腿，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等她安排好一切，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我们就跟着她走，彻底离开这个苦难之地。”
沈巧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慌乱的情绪，声音沙哑微弱：“我知道了。”
“我会撑下去，我会好好干活、好好保重身体，不给瑶瑶添麻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