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压在胸腔里炸开,羞恼与狼狈缠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闷,浑身都不舒坦。
他活了三十五年,混迹官场数十载,向来体面周全,从未有哪一刻像今日这般难堪。
堂堂五品官员,被人当众敲打,被直指苛待亲女、薄情寡义。
这一切的源头,全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若不是她私自跑出偏院,莽撞认错贵人,抱着金奕衡的腿哭闹乞食,他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何至于被一个晚辈当众拿捏脸面?
可纵使满心怒火,李恒也只能死死压着,不敢发作半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金奕衡那番话,绝非随口玩笑。
今日金奕衡当众点破他苛待庶女的实情,还特意叮嘱下次要看到李瑶长肉,等于直接给他钉死了规矩。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对李瑶不闻不问、放任不管了。
怒火、憋屈、无奈,种种情绪交织缠绕,磨得李恒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盯着李瑶,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开口,对着身侧候着的管事沉声吩咐。
“去,收拾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出来。”
管事一愣,当即躬身应声:“是,老爷,不知老爷要收拾哪一处院落?”
“就收拾离白姨娘现在住的不远处那座小独院。空置许久了。大小也合适,从今往后,就拨给二小姐独居。”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下人全都暗自心惊,彼此飞快对视一眼,没人敢多言半句。
那座院子虽不是主院那般富丽堂皇,却是后院数一数二的清净好地方。
一应设施齐全,远比白姨娘居住的偏僻小院好上百倍。
以往那处院子只有偶尔得宠的姨娘才有资格居住,如今直接拨给常年被忽视的二小姐,简直是破天荒的待遇。
管事不敢迟疑,连忙应声:“奴才即刻带人去收拾,片刻就能妥当。”
李恒继续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不止院落,挑两个手脚伶俐、性子稳妥的丫鬟,专门拨去伺候二小姐起居饮食,日常贴身伺候,不得有误。”
一旁站着的李瑶,小小的耳朵瞬间竖起,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亮色。
赌对了。
但压抑住了心底所有雀跃。
李瑶适时抬起头,直直看着面色阴沉的李恒,小小的脸上带着孩童最纯粹、最真切的孺慕与依赖。
她声音软糯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乖巧,字字清晰:“爹,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她仰头望着李恒,眼神干净又真诚:“以前是女儿不懂事,太过怯懦,不敢露面,惹爹费心了。”
“以后我一定好好听话,再也不胡乱跑动了、不给爹惹麻烦了。”
李恒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松动了几分。
心底积压的滔天怒火,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说到底,这也是他的亲生骨肉,是他李恒名正言顺的女儿,是府里仅有的两个孩子之一。
眼前的小姑娘才六岁,瘦小枯槁,面黄肌瘦,一身旧衣洗得发白,看着实在可怜。
方才哭闹乞食的模样,更是刻在他脑海里,让人无法忽视。
说到底,孩子饿肚子、受冷落、被苛待,根源从来不在孩子本身,在后院争斗,在他的疏于照看。
他方才的怒火,大半是恼羞成怒,恼自己丢了脸面,怒事态脱离掌控,并非真的憎恶这个女儿。
此刻看着她乖巧懂事、全然信任自己的模样,那点残存的戾气,彻底被柔软的孺慕冲淡。
李恒紧绷的下颌缓缓放松,眼底的厌烦褪去不少,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怒意。
“你知晓听话便好。你是我李恒的女儿,自然不会让你无端受委屈。”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四周垂首侍立的一众下人,目光凌厉扫视全场,气场全开。
“今日把话撂在这里。”
“从今往后,府里上下,但凡有人敢阳奉阴违,暗中克扣二小姐衣食、怠慢二小姐起居、轻视欺辱二小姐半分的。”
“一经发现,绝不轻饶,杖责逐出府去!”
一众下人瞬间吓得齐齐躬身低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谁也没想到,往日任人拿捏的二小姐,今日居然一夜翻身,得了老爷这般郑重维护。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这位二小姐,再也不是可以随意欺负、肆意忽视的透明人了。
可人群末尾,管府中事务的大管家,此刻却面露难色,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躬身。
“老爷,奴才斗胆请示一句。”
李恒眉头微蹙:“说。”
管家语气小心翼翼,字字斟酌。
“二小姐迁居独院、拨丫鬟贴身伺候、一应待遇提升,皆是前所未有之事。”
“只是、此事关乎后院规制,关乎小姐待遇尊卑,夫人那边……奴才们实在不敢擅自交代,不知老爷要如何安排?”
整个李府后院,皆是赵夫人一手把持,所有姨娘、庶女的待遇规制,全由她一人定夺。
如今老爷骤然破格抬举庶女,打破嫡庶尊卑默认的规矩,等同于直接打赵夫人的脸面。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夹在主母与老爷中间,最怕两头得罪,里外不是人。
一旦私自落实,事后赵夫人追责,他们根本担待不起。
李恒闻言,脸色瞬间再次沉了下来。
他自然知晓其中关节。
他今日破格善待李瑶,必然会触怒赵夫人,惹来后院风波。
夫人善妒心狠,掌控欲极强,向来容不得庶出子嗣出头,此番举动,定然会心生不满,暗中算计。
可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
金奕衡的叮嘱犹在耳畔,官场前程悬于一线,他必须明面善待李瑶,堵住所有人的口舌。
“夫人那边,无需你们操心。”
“此事与你们无关。稍后我会亲自去正院一趟,亲自与她交代解释。”
“你们只管遵照吩咐,好好伺候二小姐,不得敷衍懈怠。”
得到老爷准话,管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躬身应声:“奴才遵命!定当尽心伺候二小姐!”
“嗯。”
李恒淡淡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无需在此耽搁,即刻带二小姐去往新院落,一应衣食住行、日用摆设,尽数按规制配齐,即刻落实。”
“是!”
管家不敢拖延,当即上前,对着李瑶做出恭请的姿态。
“二小姐,请随奴才移步新院。”
李瑶乖巧点头:“多谢爹爹,女儿定会好好听话,不负爹爹照看的。”
李恒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郁气彻底散去,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下人即刻上前,小心翼翼引着李瑶转身离开前院,往后院新的独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