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奕衡依旧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闲散立于原地,目光淡淡落在一旁的李瑶身上。
他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女童。
衣衫陈旧单薄,身形瘦小枯槁,小脸干瘪蜡黄,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养不好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干净透亮,藏着韧劲,藏着不甘,藏着远超年龄的清醒。
明明刚刚哭着求饶求生,此刻却半点慌乱怯懦无存,稳稳站着,安静又执拗。
后宅龌蹉争斗,他见得多了。
嫡庶之争,主母打压,姨娘懦弱,庶出被弃,向来是世家常态。
本不想插手,本无意过问旁人府邸的家事。
可这小丫头,实在太对他胃口,太有趣了。
金奕衡轻笑一声,嗓音散漫优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缓缓开口。
“李大人不必惶恐。”
“孩童天性纯粹,认错人而已,算不上什么失礼。”
话音一转,他话锋陡然锐利几分,目光扫过李老爷,语气带着淡淡的玩味与质询。
“只是我倒好奇。”
“堂堂五品官宅,难道连一个六岁小姑娘都养不起?”
“这孩子身上的衣物,破旧单薄,料子粗糙,连我将军府里最低等的洒扫丫鬟,都不如。”
“小脸瘦得脱了相,满脸饥色,看着实在可怜啊。”
李老爷脸色瞬间红白交加,尴尬窘迫到了极致,手足无措,越发惶恐。
不等他开口辩解,金奕衡继续摇着扇子,笑意慵懒,随口抛出一句惊人之语。
“你们李府若是真心不想养这孩子,觉得累赘多余。”
“那不如,送回我将军府,我收她做个妹妹,由我亲自养着。”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下人彻底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李恒更是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连连摆手躬身,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急得近乎失态。
“万万不可!公子万万不可!”
“此乃下官亲生骨血,是李家正经二小姐,岂有送予外人抚养的道理!”
“是下官疏于照看,是府中照料不周,绝无弃养之心!下官日后必定好好安置女儿,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吓得心脏狂跳。
若是真让金奕衡把人带走,传出去,世人只会说他李恒冷血无情,苛待亲女,弃养骨肉,为官场士林不齿!
不仅丢尽脸面,还会落得薄情寡义、德行有亏的名声,彻底毁了仕途前程!
别说将军府没落,就算只剩余威,也不是他能招惹的。
今日之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金奕衡看着他惊慌失措、诚惶诚恐的模样,眼底的兴致瞬间淡了大半。
无趣。
太无趣了。
趋炎附势,惜名惜利,胆小懦弱,满脑子仕途前程,半点真心无存。
他懒得再多计较,也懒得再多看戏,轻轻合起手中折扇,姿态闲散淡漠。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诚惶诚恐的李恒,目光再度扫过一旁的李瑶,淡淡留下一句。
“李大人好自为之。”
话音落尽,金奕衡转身抬步,从容淡然,径直迈步离去。
背影挺拔矜贵,丝毫没有将方才的闹剧放在心上。
等李恒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奕衡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别的,连忙快步追了上去,一路小跑跟在金奕衡身侧,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赔笑。
金公子留步!金公子慢走!让下官送送您!
金奕衡摇着扇子,脚步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散漫得很:不必了,李大人留步吧,我自己走就行。
嘴上说不必,可那态度分明就是冷淡疏离,压根没把李恒放在眼里。
李恒心里更慌了,哪敢真的不送,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嘴里不停赔罪。
今日之事,全是下官教女无方,惊扰了公子雅兴,下官罪该万死!公子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下官必定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金奕衡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严加管教?
李大人确定是管教,不是继续饿着她?
李恒脸色瞬间一白,后背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金公子说笑了,下官哪敢啊!下官回去必定好好安置,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金奕衡轻哼一声,没再接话,摇着扇子继续往前走。
李恒一路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道歉、赔罪、表决心,生怕金奕衡真的记恨上。
可金奕衡全程态度淡淡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一路送到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恭敬候在一旁。
李恒连忙上前,亲手撩开车帘,姿态卑微到了极致:金公子请上车,小心脚下。
金奕衡走到马车前,却没立刻上去,而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方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李大人,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但有些事,偏偏记得很牢。
下次我再来,希望那小姑娘,脸上能长点肉。
说完,不等李恒回话,直接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夫一挥鞭子,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了李府大门。
李恒站在原地,保持着弯腰送客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才缓缓直起身来。
脸上所有的赔笑、谦卑、恭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羞恼。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吓人。
孽女!真是个孽女!
他咬牙切齿,低声咒骂,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好好的一场攀附贵人的机会,就这么被一个六岁的黄毛丫头搅黄了!
不仅搅黄了,还被金奕衡当众敲打,话里话外都是指责他苛待庶女!
这要是传出去,他李恒的脸面往哪搁?仕途还要不要了?
越想越气,李恒转身就往府里走,脚步又快又重。
一路上的下人见了,纷纷低头避让,没人敢出声。
他气冲冲地穿过前院回廊,一眼就看到了还站在原地的李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