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院的恢弘规整、热闹规整比起来,后院偏院的冷清贫瘠,简直是两个天地。
可站在偌大陌生的前院之中,六岁的李瑶,瞬间懵了。
一排排规整的屋舍错落排布,房间众多,廊道交错,她根本分不清哪一间是书房,哪一间是会客堂,哪一间是父亲起居的院落。
而她从未踏足过前院,根本无从寻找。
她也不敢乱闯,一旦乱跑,必定会被下人当场发现,直接抓回去。
往后想要再溜出来,再找机会,更是难如登天了。
进退两难的窘迫与慌乱,瞬间裹住了她。
李瑶咬着干涩的唇,忍着腹中饥饿与双腿酸软,悄悄缩身在一处廊下立柱阴影里,小小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前方往来的人影,满心焦灼地等待着。
日头慢慢偏移,周遭的下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就在心底焦灼快要漫顶,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阵轻快从容的脚步声,伴随着扇子轻摇的声响,缓缓从正厅方向传来。
李瑶抬眸,看向来人。
走出来的男子,身形挺拔,一身衣料华贵细腻,光泽温润,是她从未见过的上等面料。
绝对不是府里的仆役下人。
在她年幼的认知里,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子,便是家中顶梁柱,便是能做主的长辈。
李瑶此刻早已饥寒交迫,心智紧绷到了极致,根本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分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执念。
抓住他,抓住就能活命,抓住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没有半点犹豫,李瑶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去,小小的身子速度极快。
不等那华贵男子反应过来,她径直扑上前,伸出细细的双臂,死死抱住了对方的小腿。
力道不大,却抱得格外紧,死死圈着不肯松开半分。
突如其来的撞击与牵绊,让缓步前行的金奕衡脚步骤然一顿。
他垂眸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小女童,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兀。
李瑶仰头,小小的脸上满是隐忍许久的委屈,眼眶瞬间泛红,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哽咽又执拗地开口。
“爹!”
“我好饿啊”
“我不要再饿肚子了!我不要饿死……”
“爹,我会乖乖听话的,我特别乖,我不闹、不争、不抢……”
“你别让我饿死好不好!我真的好饿……”
她积压了三个月的饥饿、委屈、惶恐、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金奕衡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了。
他手持折扇,轻轻摇着,垂眸盯着腿边死死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小不点。
眼底的错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趣味与新奇。
他见过不少娇养的嫡女、乖巧庶女、伶俐孩童,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姑娘。
瘦小、单薄、衣衫陈旧不堪,偏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执拗韧劲。
明明在哭,在求饶,在求助,眼底却没有半分卑微怯懦,只有拼命求生的坚定。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一旁跟着伺候的奴仆小厮,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瞬间慌作一团。
谁也没想到,凭空冒出一个庶出二小姐,居然敢当众抱住贵客的腿胡乱认亲!
几个下人吓得连忙上前,伸手就想拉扯李瑶,急声劝导。
“二小姐!快放手!您认错人了!这不是老爷!快快松开,不得失礼!”
一旦得罪这位贵客,整个李府都担待不起!
可他们越是拉扯,李瑶抱得越紧,小小的手臂死死发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害怕一松手,就会被抓回去,就会继续饿肚子,继续被关在小院里自生自灭了。
她仰着头,哭得更委屈,声音哽咽,死死不肯松手:“我不放手!爹,我听话!我以后都乖乖的!不要饿死我,求求你了!”
她此刻已经顾不上对错,顾不上后果了。
她只要活下去,只要能吃饱饭,只要能摆脱那暗无天日的小院。
就在场面混乱僵持之际,正厅之内,一道威严又恼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放肆!”
李恒快步从屋内走了出来,脸色铁青,满眼暴怒惶恐。
他一眼就看到了抱住金奕衡大腿、当众失礼的小女儿。
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凉,恨不得当场晕厥。
丢人!
太丢人了!
区区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居然敢在贵客面前胡乱认父,冲撞贵人!
李恒又急又怒,厉声呵斥:“无知孽女!我才是你的生父!赶紧松开手!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简直不知礼数,丢人现眼!”
严厉的呵斥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怒意。
李瑶身子微微一僵。
虽然她是故意认错爹的,但孩童的敏锐,让她瞬间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
自己抱住的年轻男子,恐怕是府里极其尊贵的客人。
短暂的愣神过后,李瑶极其懂事、极其干脆地缓缓松开了紧抱的手臂,乖乖后退两步,垂首站好。
李恒来不及管她,此刻满心都是惶恐惊惧,根本顾不上斥责女儿。
他连忙快步上前,对着身前摇扇轻笑的金奕衡,躬身拱手,姿态极尽谦卑恭敬,满脸赔罪。
“金公子恕罪!小儿无知,年幼懵懂,才六岁年纪,分不清人情世故,一时认错了人,绝非有意冲撞公子!”
“是下官教女无方,管束不严,惊扰了公子雅兴,还望公子海量,切勿见怪!”
没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位金公子的分量了。
金奕衡,奉恩将军府独子。
虽说如今将军府权势没落,不复往日鼎盛荣光,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将军府世代承袭爵位,底蕴深厚,门第尊贵,远不是他这个区区五品文官能比拟的。
今日金奕衡专程登门,是想向他请教科举应试的文章章法,算是自降身份求教。
这本是他攀附贵人、积攒人脉的绝佳机缘。
可偏偏被自家这个不起眼的庶女,当场搅乱场面,险些酿成大祸。
李恒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心底又气又悔,恨不得立刻将李瑶拖下去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