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瞬间重新安静下来了。
下人送完话,也识趣地退走,小院彻底归于死寂。
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气息。
这一刻,白姨娘所有的强撑、彻底崩碎了。
她再也端不住半点体面,猛地蹲下身,一把将六岁的李瑶狠狠抱进怀里,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她不敢大声哭,怕被外头下人听见,只能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落,浸湿了衣襟。
哭声压抑、委屈、绝望,满是无尽的心酸。
“我的瑶儿!我的苦命女儿啊……”
白姨娘抱着小小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
“夫人好狠的心!她真的好狠的心啊……”
“免了你请安,哪里是体恤你年幼?她这是要彻底把你藏起来!”
“她要让全府上下,所有下人、所有主子、所有访客,慢慢忘了咱们李府还有你这么一个庶出二小姐!”
“日日请安,是你唯一露面的机会,是你唯一能留在众人视线里的机会!”
“如今这点唯一的机会,都被她彻底掐断了!”
白姨娘哭得撕心裂肺,满心绝望。
“从此往后,你困在这偏僻小院,无人见、无人问、无人提!”
“久而久之,谁还记得你是李家的二小姐?”
“大小姐风光无限,人人皆知,人人追捧,前程赫赫!”
“而我的瑶儿,就要彻底沦为府里的透明人,无声无息,无人在意,自生自灭!”
“同样是老爷的女儿,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要活得这么窝囊!”
她不争宠、不闹事、活得比府里最底层的下人还要卑微。
可就算这样退让到底,赵夫人依旧容不下她的女儿。
依旧要一点点抹去自己女儿的所有的存在感,彻底废掉她所有出路。
白姨娘越哭越崩溃,抱着怀里的孩子,浑身冰凉,满眼都是看不到头的绝望。
“是娘没用!是娘无能……”
“娘没有家世,没有本事,护不住你,给不了你体面,连让你正常露面、正常启蒙的资格都守不住……”
“是娘害了你,让你生来就是庶女,生来就要受这种委屈……”
她一遍遍地自责,一遍遍地崩溃,满心只剩下认命般的无力。
一旁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李瑶,安静至极。
她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与崩溃。
听着她一声声绝望的哭诉,心底没有共鸣,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甚至有些淡漠的想法。
哭没用。
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白姨娘哭破了天,赵夫人不会心软,下人不会同情,处境不会变好。
只会徒增懦弱,徒显无能。
可这是她眼下唯一的依靠。
李瑶纵使骨子里不甘认命,也做不出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模样。
她只是个六岁的孩子,眼下只能安抚。
小小的一只小手,轻轻抬起,拍着白姨娘的后背。
李瑶声音软软的,清澈又乖巧,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稳稳开口安慰。
“娘,不哭。”
“我不怕的。”
“不请安就不请安,待在院里也很好,没人欺负我们。”
“我不用露面,我不用别人记得我。”
她句句顺着白姨娘的心意说,句句安抚她的情绪,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心底深处,想法截然相反。
她终有一天会比嫡姐厉害的!
……
整整三个月。
李瑶被彻底困在这方偏僻冷清的小院里,半步未曾踏出。
自从赵夫人免了她的请安,这处小院就彻底成了李府的边角弃地。
无人问津,无人踏足,连府里寻常的洒扫下人,都懒得往这边多挪一步。
最初几日,小厨房送来的吃食至少能饱腹度日。
可日子一久,所有人都摸清了风向。
这位二小姐,是主母厌弃、老爷遗忘的透明人。
下人向来最会拜高踩低。
没人管束,没人核查,偷懒克扣便成了常态。
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寒酸,一日比一日敷衍。
大半时候,都是凉透的残羹剩菜,油水稀薄,分量更是少得可怜。
白姨娘性子懦弱,受了委屈也只会忍,被克扣了吃食也不敢去争执,不敢去讨要。
只敢对着空碗叹气,转头悄悄把仅有的几口热食都扒给李瑶。
她日复一日坐在窗边垂泪,反复念叨着认命知足,反复宽慰自己平安就好。
半点不敢为自己、为女儿争一丝一毫。
起初,李瑶还能靠着母亲的退让勉强垫腹,可时间越久,境况越难支撑。
她才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日日饥肠辘辘,小腹空空,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力的虚软。
李瑶心底的想法,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饥饿与沉寂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再下去,她会被饿死的。
既然娘亲靠不住,她就自己来!
她年纪虽然小,但她知道她姓李,她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她要去找这府里唯一能做主的人。
找她的父亲。
只要父亲还记得她,只要父亲认她这个女儿。
她就不可能一直饿肚子了。
这是眼下绝境里,小小的李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这天午后,小院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
白姨娘又坐在窗边发呆,眉眼恹恹,满脸颓败,对周遭的一切麻木又无力。
李瑶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娘,我困了,我去榻上睡一会儿。”
白姨娘浑浑噩噩地点头,连多余的叮嘱都没有,只淡淡应了一句:“去吧,睡醒了再说。”
李瑶转身走进内屋,没有躺卧歇息,只是静静立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
确认院中无人,四下寂静。
她轻轻拢了身上洗得发白、单薄陈旧的布衣,小小的身子绷紧,眼底藏着远超年龄的坚定。
她必须出去,必须找到父亲。
李瑶踩着细碎的小短腿,轻手轻脚推开侧门。
顺着院墙阴影,全程贴着角落,极致小心地往外溜。
她年纪太小,身形单薄,往墙角树荫里一藏,几乎无人能看见。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丫鬟仆妇、打杂小厮不少,人人步履匆匆,各司其职。
李瑶凭着自己个子小,一路躲躲藏藏,避开视线,顺着记忆里模糊的路径,一步步往前院挪动。
路途很远,脚步很累,腹中饥饿阵阵翻涌,虚软感不断袭来。
可她半点不敢停。
她心里莫名清晰地知晓。
这一次,是她唯一的机会。
今日若是没能见到父亲,没能让他记起自己这个女儿。
往后,恐怕她真的会被饿死!
不知过了多久,李瑶终于惊险的踩着发软的双腿,成功抵达前院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