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从正院回来的一路，全程寂静无声。
白姨娘牵着李瑶的小手，步子走得又轻又慢，整个人依旧绷着一股极致的惶恐，半点不敢松懈。
方才在正院厅堂被压制的窒息感，直到踏出正院朱门、远离赵夫人的视线，都没能彻底散去。
两人一路沉默，快步回了自己居住的偏院小院。
这院子偏僻狭小，地处李府最边角，冷清寡淡。
连来往的下人都少得可怜，和嫡女李萱居住的雅致院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进了院门，关好房门，隔绝了外头所有耳目，白姨娘紧绷了一路的身子，才彻底瘫软了下来。
她反手轻轻落上门栓，转身蹲下身，平视着眼前年仅六岁的女儿。
眼底的惶恐、酸涩、无力，再也遮掩不住，尽数流露。
没有外人了，不用再刻意伪装恭顺，不用再强撑体面。
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尽的认命。
白姨娘抬手轻轻抚着李瑶的头顶，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压了六年的委屈与妥协。
“瑶儿，方才娘和你说的话，记住了，对吧？”
李瑶抬着眼，安静看着她，乖乖点头：“嗯。”
白姨娘看着女儿澄澈安静的眼眸，心里更酸更痛，无奈地叹了长长一口气，开始苦口婆心地叮嘱。
“娘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辈子都别忘。”
“咱们和正院的大小姐，是天生不一样的命。”
“你是庶出，娘没有家世撑腰，没有恩宠傍身，在这李府后院，就是最不起眼、最没有底气的人。”
“赵夫人是正室主母，大小姐是嫡长女，金枝玉叶，生来就该读书识字、学规矩、学才艺、掌中馈，受人敬重。”
“这些东西，咱们想都不要想。”
李瑶静静听着，眼底没有波澜，心里却本能地不认同。
白姨娘全然没有察觉女儿心底暗藏的执拗，只顾着一遍遍灌输认命的道理。
生怕女儿年纪小不懂事，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瑶儿，你千万别有攀比的心思。”
“别看着大小姐读书开蒙、学女红、学礼仪、被所有人夸赞，你就心里不平衡。”
“咱们比不起，也争不起。”
“越是安分，越是平庸，越是不起眼，咱们母女才能活得越安稳。”
“你就安安稳稳待在这小院里，吃穿够度日就行，不学东西不碍事的。”
“不出风头，不惹眼，才能平平安安长大，日后夫人给你配一门普通婚事，这辈子安稳顺遂，就够了。”
“这就是你最好的命了，也是娘唯一能奢求的东西。”
这番话，是白姨娘那么多年熬出来的生存法则。
不争、不抢、不盼、不比。
她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窝囊、卑微、小心翼翼，苟活在后院角落，不敢有半分奢望。
所以她拼尽全力，想让自己的女儿也走这条路，只求平安，不求风光。
在她眼里，所有的野心、攀比、不甘，都是祸根，只会害死身处低位的她们。
李瑶垂着眸，小小一只站在原地，听话地应声。
“我知道了，娘。”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股不服，半点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浓烈。
嫡姐李萱有的东西，她也要有。
她才不会像白姨娘一样，一辈子困在方寸小院，自我麻痹，窝囊度日呢。
白姨娘见她乖巧听话，总算稍稍安心，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疲惫。
“你听话就好，听话，咱们才能好好活着。”
就在母女二人安静相拥的瞬间，小院门外，传来下人略显刻意、带着几分敷衍的通报声。
“白姨娘，院里来人了，正院夫人身边的晚晴姑娘到了。”
晚晴。
赵夫人身边最贴身、最得势的大丫鬟。
不同于府里普通粗使丫鬟。
晚晴常年伺候主母，手握传话、调度、督查后院的权力，地位极高。
别说普通姨娘，就算是府里有些资历的管事嬷嬷，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白姨娘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松开抱着李瑶的手，脸色瞬间发白，眼底瞬间又堆满了惶恐。
好好的，晚晴怎么会来这种偏僻小院？
正院从来不会无故派人过来，但凡来人，必然没有好事。
她连忙整理好衣襟，抬手快速捋平裙摆，抓紧叮嘱李瑶。
“瑶儿，快站好，规矩些，千万别乱说话。”
话音落下，她连忙快步上前开门，姿态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怠慢。
院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正是晚晴。
晚晴穿着体面精致的青缎丫鬟服，发髻规整，妆容干净，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连正眼都懒得仔细打量眼前的白姨娘和李瑶。
目光随意扫过狭小简陋的小院，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嫌弃。
这破落偏僻的偏院，寒酸局促，哪里像是府中姨娘和小姐居住的地方？
也难怪白姨娘懦弱无能，养出来的庶女也是不起眼的透明货色。
晚晴双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姿态矜贵又高傲，气场压得院里主人生生抬不起头来。
别说她只是个丫鬟，此刻她的体面、底气、排场，远远胜过身为姨娘的白氏。
白姨娘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到极致：“晚晴姑娘大驾光临，快快请进。”
晚晴淡淡抬手，语气淡漠，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半分礼数客套，直接开口传话。
“不必客套，我奉夫人之命，过来传句话。”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却句句带着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夫人体恤二小姐年幼，才六岁的年纪，日日早起奔波去正院请安，太过辛苦劳累。”
“往后便免了二小姐的请安，不用日日往正院跑了，安心在自己小院静养即可。”
这话乍一听，是体恤、是恩典、是主母仁慈宽厚。
可在场的都是后院熬日子的人，谁听不懂其中的深意？
免了请安，不是体恤，是彻底隔绝。
是不让李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不让她露面，不让她刷存在感，彻底把她雪藏在这偏僻小院里。
白姨娘脸色瞬间彻底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瞬间凉了大半。
晚晴全然无视她骤然难看的脸色，依旧仰着头，语气轻飘飘的，继续补了一句。
“夫人仁慈，心疼孩子年幼，姨娘也不必多想，好生在院里守着二小姐安分度日即可，莫要辜负夫人体恤之心。”
说完，她懒得再多停留半秒，更懒得跟白姨娘多说半句废话。
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李瑶，没有半句温和的言语，姿态傲慢至极。
不等白姨娘应声回话，晚晴直接转身，裙摆一扬，步子高傲利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僻小院。
那背影，傲气十足，利落张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