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堂之上，他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和金公子说上话。
为此他特意主动提起了二女儿。
说自己的二女儿近来养得极好，褪去孱弱、长肉长高、乖巧懂事，是个省心又通透的孩子。
结果转头，他引以为傲的嫡女，就闹出这种蛮横欺凌庶妹、当众掌掴滋事的荒唐事！
若是今日这事传出去，传入金公子耳中，他今日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示好、都会沦为笑话！
外人只会觉得他治家无方、嫡女跋扈、后院混乱，连自家子女都管束不住。
苦心经营的人脉、体面，险些被嫡女的愚蠢一举摧毁！
李恒脸色铁青，周身气场冷得吓人。
他看向身前依旧红着眼眶的庶女，心底的怒火被夹杂着的几分愧疚压了下去。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却依旧安安静静等候他归来，不吵不闹的。
连他都有点心疼了。
李恒放软了语气，抬手轻轻抚了抚李瑶未受伤的另一侧，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安抚。
“瑶瑶别怕，爹知道你受委屈了。”
“这件事是你大姐不对，爹定会责罚她，给你一个公道的。”
而小小的李瑶也听懂了父亲的潜台词。
父亲他口中的所谓的责罚，不过是随口安抚、敷衍了事，顶多几句口头训斥，转头便会一笔勾销了。
不会伤嫡姐分毫，不会让嫡姐受半点实质性的惩罚。
想通这一点后，李瑶反而主动开口，替父亲找好了台阶。
“爹，您别怪大姐。”
一句话，瞬间让李恒微怔。
他垂眸看向怀里乖巧懂事的小女儿，眼底满是意外。
只见李瑶轻轻咬着唇，语气诚恳又自责，句句都在谦卑自省，将过错大半揽到自己身上。
“是女儿自己的问题。”
“女儿自小无人教养、没有正经学过规矩，也不识字、不懂礼仪分寸。”
“女儿不知道哪些举止不合规制，不知道哪些穿戴逾越本分，无意间触了大姐的规矩，惹大姐动怒生气了。”
“大姐是守规矩、懂尊卑，是女儿愚笨无知、粗鄙莽撞，不配那些精致物件，也不懂大家闺秀的本分，才惹出今日的事端。”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春桃夏禾心头微酸。
明明是大小姐蛮横无理、蓄意欺凌，到头来，自家小姐还要主动低头自省，替对方开脱。
李恒看着眼前小小年纪、通透懂事、谦卑自省的女儿，心底的欣赏愈发浓重。
他何其精明，瞬间就听出了李瑶话里的深意。
这孩子根本不是真的自认有错。
她是借着自省的由头，点透自己最大的短板。
无师教养、不识文字、不懂规矩。
她在示弱，在提点，在求机会。
六岁的年纪，遭遇无端欺凌，不哭闹、反倒冷静看清自己的短板，顺势为自己求取前程。
这份心智、城府、远超同龄孩童，甚至远超府中一众成人。
李恒心底又叹又喜，又愧疚又赏识。
他看着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对学识教养的渴望，看着她乖巧怯懦的模样，再也无法敷衍半分。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是爹疏忽了。”
“你自小无人教导，无人开蒙，并非你的过错，是府中安排不周。”
“从明日开始，爹便安排教习嬷嬷入府，专门教你规矩礼仪、言行举止。”
“往后课业、启蒙学识，你跟着你大姐一同参与，一起读书习字。”
李瑶听完后，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顾虑，语气软糯又懂事。
“谢谢爹体恤女儿。只是、女儿不敢跟大姐一起读书。”
李恒微微蹙眉：“为何？”
“大姐自幼名师教导、饱读诗书、规矩周全、聪慧出众，课业进度极快。”
“女儿从未开蒙、目不识丁、一无所知，根底太差。”
“若是跟着大姐一同学习，进度悬殊太大，必然会拖累大姐的课业进度，耽误大姐的前程。”
“大姐本就心性严谨、最重规矩，女儿笨拙迟钝，日日相伴学习，只会频频出错、会再次惹大姐厌烦动怒，徒增姐妹嫌隙，扰乱府中和睦。”
“女儿想亲近大姐、想学好规矩学识，却万万不敢拖累大姐、麻烦爹爹。”
她才不要依附嫡姐、蹭学度日呢。
她要专属自己的老师，专属自己的课业。
李恒瞬间彻底听懂了她的心思。
心底对这个女儿的赏识，已然达到了顶峰。
这般心性聪慧、通透沉稳的孩子，若是一直荒废埋没，属实可惜。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当即拍板定论，给出了李瑶最想要的结果。
“无妨。”
“你无需依附你大姐，也不必迁就她的进度。”
“爹明日便安排，单独为你挑选靠谱的启蒙先生、教习嬷嬷。”
李瑶眼底瞬间亮起了浅浅的光亮，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感激，取代了方才所有的委屈。
她微微躬身，姿态恭谨乖巧，语气真挚恳切。
“多谢爹爹！女儿必定好好读书、恪守规矩、勤勉上进，绝不辜负爹爹的栽培！”
李恒看着她乖巧懂事的模样，心底的愧疚彻底散去了，满心都是认可。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和笃定。
“好好学，爹会好好培养你的。”
可他心底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般聪明的孩子现在多读诗书，多学礼仪，多养气度。
以后也能抬高她的身价。
往后待她只需嫁入高门权贵，做一房得宠的贵妾，这样还能帮他拉拢对方。
他看着眼前乖巧低头的李瑶，心底暗自笃定。
好生教养几年，日后必定能为自己的仕途，带来莫大助力。
……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刚亮，府里便按照李恒的吩咐，将专门聘请的启蒙先生、礼仪嬷嬷尽数接入府中。
学习正式开启的那一刻，李瑶彻底卸下所有顾虑，全身心投入其中。
很多都是她曾经学过的，虽然现在她没有记忆，但一点就通。
旁人需要十日半月才能吃透的课业，她短短一个时辰便能完全掌握，甚至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所有知识，于她而言，全无难度，近乎过目不忘、一学就会。
可小小年纪的她半点都不敢外露锋芒。
她一旦展露太过聪慧，必定彻底刺激到嫡姐的嫉妒之心。
若是让李萱知晓，必定会变本加厉地针对打压，处处找茬挑事，想方设法毁掉她的学习机会。
甚至会撺掇嫡母出手，以庶女不可逾越嫡女、断了她的学习资源。
一时的出众，换来的是无尽的麻烦和前路的断绝。
得不偿失。
所以从开课第一天起，李瑶就刻意藏拙。
课业练习，她都会刻意留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瑕疵，装作反复琢磨、慢慢摸索的模样。
礼仪修习，她故作生疏笨拙，一遍遍跟着嬷嬷练习，循序渐进，看起来和普通刚开蒙的稚童别无二致。
明明早已精通吃透所有课业，却硬生生压下所有天赋，装作资质平平、勤勉好学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