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坐在椅上，看着身旁坐姿挺直、眼神清亮的妻子，率先开口：“说说吧，这一个月，你们一直在锻炼？”
他知道她性子沉稳，绝不会无端折腾，这般翻天覆地的改变，必然有缘由。
“是。从我看着边关开战、看着你带伤归府、看着邻里嫂子痛失夫君之后，我就决定了。”
“以前在京城，我守着后宅方寸之地，学的是女红持家、礼教规矩，一辈子学的都是如何安稳度日、依附旁人。”
“可来了边关我才明白，安稳从来不是常态，危难才是寻常。”
“你上前线，我只能在家坐等消息，无能为力。”
“将士战死，家属只能痛哭煎熬，任命运摆布。”
“那种只能等待、只能恐慌、半点掌控不了自己命运的滋味，我受够了。”
杨毅静静听着，神色渐沉，心底隐约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却没有打断，任由她继续诉说。
“这一个月，我带着春桃夏禾，每日晨起跑步练体能，日日不辍。我不求速成，只求先把身子练硬朗，把底气练出来。”
李瑶直视着他的眼眸，语气认真恳切，带着满满的期盼。
“夫君，我不想再做只能躲在你身后、等你庇护的人了。”
“我不想以后每逢战事，我就只能困在小院里担惊受怕，只能祈祷你能平安归来。”
“我想变强。我想有一天，能和你并肩而立。你守边关，我便能陪你守边关。”
“我想和你一起扛风雨，而不是永远做被你庇护的弱者。”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了。
杨毅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眉头紧紧皱起，眼底染上难以置信的错愕，紧接着便是浓重的不赞同。
他万万没有想到，她日日锻炼、刻意改变，藏在心底的，竟然是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
上阵杀敌，并肩沙场。
这四个字从一个世家女子口中说出来，太过荒唐，太过异想天开了。
杨毅当即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胡闹。”
“瑶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看着眼前眼神澄澈、满心期盼的妻子，心底又气又无奈。
他从来没有看不起她，更没有觉得女子无用。
只是世道如此，规矩如此，沙场从来都不是女子该踏足的地方。
刀剑无眼，厮杀无情，男儿尚且九死一生，更何况是自幼养在深闺、从未见过血腥杀伐的她。
杨毅压下心头波澜，耐着性子解释，语气严肃：“沙场厮杀，不是儿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日日刀口舔血，是无数硬汉都扛不住的凶险。”
“你自小习礼，从未接触过武学厮杀，何来并肩之说？简直异想天开。”
“从古至今，从未有世家女子上阵杀敌、随军守关的先例。”
“你好好在家安居度日，安稳无忧，便是最好的生活。何必执着于这些凶险无用的东西？”
上阵杀敌这件事，太过离谱，完全不切实际。
换做旁人说出这般荒唐话，他只会直接斥责驳回，半点余地不留。
可眼前的人是他的妻子。
是那个舍弃京城繁华、义无反顾随他远赴苦寒边关的妻子。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盼、执着和认真。
看着她这一个月实实在在的改变和韧劲。
杨毅到了嘴边的硬话，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忍心彻底打碎她的念想，不忍心冷了她一腔赤诚的心意。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胡闹，是认认真真思考了许久，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变强。
沉默片刻，杨毅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妥协和退让。
“我不赞同你上阵杀敌，这绝非女子该走的路，凶险万分，我绝不可能让你涉险。”
“但你想要锻炼、想要学些本事，我可以应允。”
李瑶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杨毅看着她期盼的眼神，缓缓开口，做出了最大的让步。
“我可以帮你寻一位师傅，教你正统的防身之术、基础拳脚功夫。既能强身健体，又能自保防身。”
“往后若是遇到突发凶险，不必任人拿捏，足够护你和丫鬟们周全。”
“仅此而已。上阵沙场的念头，你必须彻底打消。”
他给出的，已经是他能退让的最大限度。
允许女子习武，已然是打破世俗常规。想要随军杀敌，绝无可能。
李瑶心里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违背世俗常理，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直接斥责否决。
她也从未奢求夫君能一口答应让她奔赴沙场、并肩作战。
能得到学习防身武艺的机会，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来日方长，她不急一时。
只要能开始学武，只要能一步步变强，总有一天，她能证明自己，能离自己的执念更近一步。
想通这一点，李瑶眼底没有半分失落，反而眉眼舒展，坦然点头应允。
“好。我听你的。”
“我先学防身之术，好好打磨基础。”
她的顺从通透，让杨毅心头微松。
他还怕她年少执拗、执念太深，会因自己不赞同便闹脾气、心生芥蒂。
没想到她如此通透懂事，懂得见好就收。
杨毅心头的无奈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柔软。
“我会尽快给你寻一位靠谱的师傅，耐心教你们三人基础功夫。”
他温声叮嘱：“习武辛苦，远比你日日跑步要累得多，也枯燥得多，你若是中途怕苦想放弃，随时可以停下，不必勉强自己。”
李瑶闻言，眼神愈发坚定：“我不会放弃的。”
杨毅看着她眼底远超常人的坚韧，心底微微触动，不再多劝。
他知晓，她一旦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
往后两日，杨毅一边休整调理身体，一边默默留心，挑选合适的习武师傅。
边关之地，将士无数，能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大多身手顶尖、武艺高强的将士，皆需驻守军营、随军待命，日日军务缠身，根本抽不出空闲时间授徒。
年轻力壮、身手利落的，全部驻守前线，无一人闲散。
剩下的，要么武艺粗浅，不足以教人。
要么性子浮躁，不够沉稳，教不了女子静心习武。
杨毅筛选两日，最终敲定了一个人，王大。
王大是从前跟着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兵。
实打实从无数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实战经验丰富，拳脚、防身、制敌的本事，样样扎实过硬。
只是一年前一场恶战，为护战友，硬生生挨了敌军一刀，左腿筋骨被砍断。
虽经军医全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落下终身残疾，左腿行走始终跛脚。
再也无法随军征战、上阵杀敌了。
如今靠着打零活、做苦工度日，家中妻儿老小全部靠着他一人支撑，日子过得拮据艰难。
杨毅平日里对这类伤残老兵多有照拂，知晓王大为人忠厚老实、性子沉稳、品行端正。
最重要的是，他一身实打实的实战本事，绝非花架子。
教寻常防身拳脚、基础武学，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王大如今生计艰难，只要他开出每月固定的丰厚束修，对他而言，是雪中送炭的安稳生计。
不必奔波苦工，不必风吹日晒，只需每日抽出固定时间，教导三人基础拳脚，便能养活一家老小。
两全其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