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一样往前淌,一晃便是数月。
边关无大战,军营日常操练值守,杨毅日日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得一成不变。
他对府中、对李瑶的所有变化,一无所知。
在杨毅眼里,李瑶的日子简单又安分。
每日晨起活动筋骨、练练基础强身的拳脚,白日在家静养、打理家事。
偶尔和邻里军眷闲谈小坐,性子愈发沉稳通透,整个人利落坚韧,再无半分从前的闺阁娇气。
他偶尔归府,看着她日日坚持锻炼、心性愈发成熟,心底只剩欣慰。
只当她是闲时强身健体,打磨心性,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温柔安稳的妻子,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拉起了一支近百人的女子队伍。
最开始,只有张嫂子母女两人。
可人心是互通的,苦难也是。
张嫂子跟着李瑶日日在山谷练功,体能一日比一日好,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蜕变。
从前整日惶恐怯懦、畏畏缩缩,出门看人都不敢抬头,生怕被地痞盯上、被邻里非议。
如今不过数月,腰杆挺直,眼神笃定,步履沉稳。
哪怕偶尔再遇见当初逼迫她的混混,也再也没有半分怯意,坦然对视,不躲不避。
身上那股常年被欺压的卑微怯懦,被日复一日的练功彻底磨尽,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底气。
身边相熟的军眷嫂子,最先发现了她的变化。
都是苦命人,都是守着亡夫家业、孤苦度日的女子,平日里相互搭伴、抱团取暖,谁的状态变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夜里乘凉闲谈,几个相熟的嫂子忍不住拉住张嫂子,满是好奇追问。
“桂兰,你最近变化也太大了吧?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一点都不像从前那般整日忧心忡忡的样子。”
“是啊,我看你现在出门一点都不慌,之前那群无赖偶尔路过,你都敢直接对视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偷偷找了什么靠山?还是得了什么机缘?”
张嫂子本就心存感激,也深知身边这些姐妹的苦楚。
她们和她一样,夫君战死沙场,无依无靠,带着孩子苦苦支撑。
有的被族人觊觎家产,有的被地痞骚扰拿捏,有的被邻里排挤非议。
个个都在泥泞里挣扎,被生活逼得喘不过气,日日活在委屈和恐惧里。
她独自得了救赎,实在不忍心看着一众姐妹继续任人宰割。
思虑再三,她瞒着所有外人,悄悄把实情说了出来。
“我没有靠山,也没有机缘,是瑶妹子在帮我们。”
“她偷偷教我和我女儿习武自保,不图名、不图利,就想让我们这些没人护着的女人,能自己护住自己,护住孩子。”
一句话,瞬间炸懵了在场所有嫂子。
众人满脸难以置信,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习武?女子还能习武?”
“不是说女子学这些都是逾矩荒唐吗?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真的有用吗?练了就能不被人欺负了?”
有人迟疑,有人惶恐,有人满眼期盼。
张嫂子语气笃定,句句真心:“我从前和你们一样,觉得女人生来就只能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
“可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我们弱,是我们从来没有机会变强。”
“练武不只是男人的本事,我们也可以学。”
“往后再有人上门骚扰、逼迫、抢东西、欺负孩子,我们自己就能挡回去。”
“你们若是信我、不怕苦、不怕流言,我可以帮你们问问瑶妹子,能不能也带着你们一起练。”
在场一众女子,瞬间红了眼眶。
谁愿意一辈子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谁愿意日日被人拿捏、被人欺凌、看着孩子跟着自己受委屈?
她们都是被生活逼到绝境的人,早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吃苦不怕,受累不怕,哪怕被人非议、被人指点,也比日日活在恐惧和卑微里强百倍。
当下就有十几个嫂子咬牙点头,坚决要跟着一起习武。
就这样,第一批人悄悄加入了山谷练功的队伍。
人一多,消息自然藏不住,但所有人都守着同一个秘密。
她们深知这件事的风险,一旦外泄,不光李瑶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她们这群寡妇聚众习武,更是会被冠上伤风败俗、不守妇道的罪名,到时候人人唾骂,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所有人默契十足,对外半句不提,对内抱团死守。
短短半月,一传十、十传百。
整个边关,所有走投无路、受尽欺凌的孤女寡母,全都知道了这个隐秘的习武之地。
有年过三十、带着一双儿女,被婆家步步紧逼、想要霸占亡夫家产的妇人。
有二十出头、新婚丧夫、无依无靠,被地痞日日骚扰逼迫改嫁的年轻寡妇。
有十几岁、父兄战死、家中无男丁,被邻里随意欺凌、无人撑腰的孤女。
甚至还有年过四十,半生劳苦、无人依靠,一辈子软弱可欺、受尽磋磨的中年妇人。
年龄参差不齐,境遇个个凄惨。
唯一相同的是,她们全都被逼到了绝境,退无可退了。
活着太难了。
李瑶从不拒绝任何人。
只要是真心想变强、想自保、能吃苦、能守秘密的苦命女子,她全部接纳。
她太懂这种无助了。
只要她们愿意拼一次,她就愿意拉她们一把。
人数暴涨,新的问题接踵而来。
最先顶不住的,是授课的人手。
原本只有王大一人授课,带李瑶、张嫂子母女三人,绰绰有余。
可短短时间,人数直接暴涨到五六十人,后续还在不断增加,单凭王大一人,根本分身乏术。
几十个人,资质不同、底子不同、接受能力不同。
有人年轻、悟性尚可,学得快的。
有人年长、身子孱弱,进度极慢的。
还有年幼孤女,体力不足,需要单独指导的。
王大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教学进度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得不到精准指导。
无奈之下,王大主动找到了李瑶。
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满是焦灼。
“夫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人数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实在带不动。几十号人,高低进度不一,我就算不眠不休,也没法一一指导。”
“再这么乱练下去,不仅毫无成效,姿势错了还容易伤身,得不偿失。”
李瑶早就察觉到了问题,心里早有盘算。
她看向王大,语气直白:“你在军中多年,可有靠谱、品性端正、同样因伤退伍、身手扎实、嘴巴严实的老兵?”
“愿意悄悄授课、不对外泄露半句的那种。”
王大眼前一亮,立刻应声:“有!太有了!”
“和我一样沙场负伤退伍、落得残疾、没法重返军营的兄弟,镇上还有四五个!”
“个个都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实战本事过硬,品性牢靠,嘴巴严实,最重情义。”
“只是我们几个都身有残疾,干不了重活,挣不来大钱,一家人日日熬穷受苦,日子过得比谁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