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僵持的这几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煎熬。
尤其是李瑶。
她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彻底的无力感。
往日在京城,不论什么麻烦、什么算计、什么困局,她总能想出法子周旋应对,哪怕身陷泥沼,也能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做不了。
战事在前,刀剑无情,输赢生死,全都由前线将士定夺。
她一介女子,守在后方小院里,除了等,就只剩等。
日日等,夜夜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句平安,等她的夫君归来。
白天她强撑着神色,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慌乱,安抚春桃夏禾,规整家里琐事,帮邻里搭把手稳住心态。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心时时刻刻都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稍微听见外面马蹄声,她就下意识起身冲到门口,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没有杨毅回来时温和的问话,没有他静坐看书的身影,更没有夜里闲谈的轻声细语。
空荡荡的屋子,压得人胸口发闷。
夏禾看着她日日心神不宁,忍不住低声劝。
“小姐,您歇歇吧。您这几日都没好好合眼,再熬下去身体会垮的。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春桃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姐,将军本事那么大,从来都是他护着别人,不会出事的。我们再等等,肯定很快就回来了。”
李瑶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紧。
“我不是累。”
她只是怕。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通透冷静,看淡得失。
可真遇上事,她才明白,杨毅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最大的软肋。
又硬生生熬过两天。
整整七日。
杨毅整整离开七日,杳无音讯。
边关家属院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致,人人面色憔悴,眼底通红,家家户户都在煎熬。
有人日日哭,有人麻木发呆,有人强撑着照顾老小,不敢倒下。
所有人都在等前线最终的结果。
这天傍晚,天色沉下来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动静。
不是急促的传令马蹄,不是紧张的号角,而是疲惫、缓慢、带着归来气息的脚步声。
春桃耳朵一动,瞬间抬头:“小姐!外面好像有人回来了!”
李瑶猛地站起身,心口骤然狂跳,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她几乎是下意识快步冲出门。
门口暮色沉沉,风沙漫天。
一道挺拔却明显疲惫的身影,立在院门前。
是杨毅。
他回来了。
一身战甲沾满尘土血污,浑身风尘仆仆,连日不眠不休的厮杀,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透着极致的倦累。
明明依旧挺拔笔直,却能一眼看出,他已经撑到了极限。
“夫君!”
李瑶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多想立刻问他好不好,多想好好看看他,可话到嘴边,只剩慌乱的酸涩。
杨毅抬眸看向她,原本紧绷肃杀的眼底,瞬间卸下所有锋芒,染上浅浅温柔。
“我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轻得有些沙哑,却瞬间击溃了李瑶这七日所有的煎熬和惶恐。
悬了整整七日的心,骤然落地。
“战事怎么样了?”李瑶连忙问。
“蛮族暂时被击退了。”
“死伤惨重,但关卡守住了,短期内不会再大举来犯。”
话音落下,他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李瑶瞬间察觉不对劲。
她目光下意识落在他肩头,瞳孔猛地一缩。
他右边的战甲肩头位置,深色的布料浸透了暗沉血色,被尘土掩盖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那片僵硬厚重的血色,刺眼得让人心里一疼。
“你受伤了?”
李瑶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疼他,指尖僵在半空,声音瞬间哽咽。
她预想过无数种凶险,预想过他辛苦疲惫,却从来不敢想,他会带着伤独自归来。
杨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皮外伤?都渗出血了,怎么叫不碍事?”
光想他是带着伤,硬生生撑到击退敌军的,李瑶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杨毅看着她红了的眼眶,难得放软语气,抬手轻轻安抚她的情绪。
“别哭。”
“常年打仗,磕磕碰碰、流血受伤都是常事,我早就习惯了。”
“比起战死沙场的弟兄,我只是一点轻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得云淡风轻。
可李瑶听得心里越发酸涩难忍。
习惯。
他所谓的习惯,是无数次九死一生换来的。
是一次次浴血厮杀、一次次带伤硬撑、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才养成的习惯。
世人敬他年少封侯、战功无双。
可没人问过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李瑶不再说话,只默默上前,伸手扶着他的胳膊。
“先进屋,我给你处理伤口。”
杨毅没有拒绝,任由她轻轻搀扶着自己往里走。
进了屋,春桃夏禾连忙烧水备药,手脚麻利不敢耽误。
李瑶亲自上手,一点点小心拆开他肩上的战甲、染血的内衬。
伤口不算短小,刀剑划伤,深可见肉,边缘翻红,还混着风沙尘土,看着触目惊心。
李瑶拿着干净棉布擦拭血迹,动作轻到极致,每碰一下,心就抽痛一下。
“疼就说。”她声音压着沙哑。
杨毅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语气依旧平淡:“无妨。”
从头到尾,他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喊一声疼。
可李瑶看得清清楚楚,他下颌线紧绷,隐忍得厉害。
“你何必这么撑。”
“你是主将,你可以让人顶替,你可以休整,你没必要亲自硬扛。”
杨毅缓缓睁开眼,看向她。
眼底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我是守关主将。”
“我若退一步,底下将士就会慌一分。我若怯一战,边关百姓就多一分险。”
“我不能退,也不敢退。”
他肩上扛的从来不是一个将军的虚名,是整座边关的存亡,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是身后百姓的安稳。
李瑶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她太弱了。
什么都做不了。
敌军来犯,她只能躲在后方等消息。
夫君苦战,她只能在家日夜焦灼煎熬。
他浴血护家国,带伤拼性命,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等他归来、替他包扎伤口。
太没用了。
真的太没用了。
她从前在京城,自以为聪慧通透、步步筹谋,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能避开所有灾祸。
可来到边关,遇上战事,她所有的聪明、所有的算计、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浴血奋战、满身伤痕,却半点忙都帮不上。
一股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蔓延、扎根。
如果、她也能上阵就好了。
如果她也懂武艺、懂战事、懂防守。
她就能站在他身边,替他分担,帮他守关,护他周全。
不用只能傻傻等待,不用只能眼睁睁看他受伤,不用只能在家担惊受怕、无能为力。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疯狂盘踞在她心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太过惊世骇俗了。
没人会认可女子沙场征战的。
若是她说出口,别说旁人,就连杨毅,大概率也不会赞同。
所以她只是压下所有心绪,安安静静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细心打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