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宁听闻全程始末,她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无尽的唏嘘。
车马颠簸半月有余,一路向西,彻底甩开了京城的繁文缛节。
当车轮最终停下,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凛冽长风。
让自幼长在京城的李瑶,瞬间僵住了身形。
这就是西北边关。
辽阔、粗粝、坦荡,却也带着实打实的荒芜与寒凉。
杨毅先一步下马,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扶下车。
“刚到,难免不习惯。”
他声音温和,没有半句说教,只有妥帖的安抚。
“慢慢来,不用急。”
李瑶站稳身形,下意识攥了攥衣袖,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
她不是怕苦。
只是十几年深居京城闺阁,日日守着后宅规矩、尊卑礼法、男女大防?
骤然来到这般无拘无束、全然不同的天地,一时间根本无从适应。
身后春桃和夏禾也跟着下车,两人紧紧挨着彼此,小声嘀咕。
“风好大啊小姐,比京城的风烈太多了。”
“这里看着好空旷,连个人烟密集的街道都没有。”
杨毅提前安排好的院子就在军营不远处。
干净整洁,简单规整,没有将军府的奢华气派,却胜在清净自在。
院里只有两个负责打扫做饭的粗使婆子,性子憨厚朴实。见了李瑶,规规矩矩行礼。
安顿妥当的第一晚,李瑶彻底体会到了边关和京城的天差地别。
夜里风大,呼呼拍打着窗棂,没有京城深夜的静谧安稳,耳边尽是长风呼啸的声响。
气候干燥凛冽,吹得她皮肤发紧,喉咙干涩,浑身说不出的紧绷难受。
最让她不适的,是无边的空旷。
在京城,哪怕深夜独处,四周也是层层院落、灯火人家,处处都是人间烟火。
可在这里,抬眼是无边夜空,低头是寂静院落,远处是隐约的军营灯火,辽阔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杨毅看出她的拘谨不安,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空话,只是默默调整好屋内炭火温度,将备好的温润茶水放在床头。
“若是睡不着,不用勉强。明日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边关的样子。”
李瑶轻声应了一句:“好。”
她心里清楚,这是自己选的路。
再难再不适,也没有回头的道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军营的操练声便准时响起。
整齐的脚步声、将士的喝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层层传来,充满了血性鲜活的气息。
这是京城永远听不到的声音。
这里,野蛮、鲜活,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李瑶起身梳洗完毕,走出房门。
杨毅早已操练归来,一身清爽。
“醒了?今日无事,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李瑶微微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试探:“这里、女子可以随意出门吗?”
杨毅闻言,微微失笑:“边关没有这些虚规矩。”
“在这里,将士家眷、寻常女子,上街赶集、串门闲逛、摆摊做事,都是常态。无人议论,无人拘束你的言行举止。”
“只要不违军纪、不犯律法,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全凭你心意。”
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戳中了李瑶心底最渴望的东西。
自由。
毫无拘束的自由。
她在京城活了二十年,一辈子被嫡庶规矩、女诫礼教、旁人眼光捆绑,步步小心翼翼,事事顾虑非议。
从来没有一刻,能像此刻这般,听见这般随心自在的规矩。
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悄然松动了几分。
简单用过早膳,两人并肩走出小院,往边关小镇走去。
一路之上,李瑶的目光始终落在街边行人身上,满眼新鲜,满心诧异。
她看见穿着简便衣裙的女子,独自提着菜篮逛街,步履坦荡,毫无拘谨。
看见三五成群的妇人,站在街边说笑闲谈,声音爽朗,肆意自在。
看见街边摆摊的女摊主,大大方方招揽客人,讨价还价,利落大方。
没有遮遮掩掩,没有扭捏矜持,没有旁人指点非议。
在这里,女子不是困在后宅的附属品,不是依附男人生存的摆设。
她们大大方方活在阳光下,做事、说笑、谋生,坦荡又鲜活。
春桃跟在一旁,看得满眼震惊,忍不住小声感慨。
“小姐,这里的姑娘们、也太自在了吧!换在京城,女子独自上街,早就被人议论不知规矩了!”
夏禾也连连点头:“是啊!京城谁家夫人小姐敢这般随意出门?简直想都不敢想!”
李瑶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景象,眼底的局促一点点褪去,染上光亮。
初到边关的不适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街边不少驻守将士认出了杨毅,纷纷停下行礼,态度恭敬真诚。
不同于京城官员的虚伪奉承、趋炎附势。
这里的将士敬畏的是军功、是担当、是保家卫国的赤诚,没有半分攀附算计。
“杨将军!今日难得清闲!”
“将军今日陪着夫人逛街啊!夫人看着温柔雅致,真好福气!”
众人的问候坦荡爽朗,没有窥探,只有纯粹的敬重和善意。
杨毅一一点头回应,侧身护着李瑶,从容介绍:“这是内子。”
有人主动笑着搭话:“夫人初来边关肯定不习惯吧?这边风大干燥,不比京城温润,住久了就习惯了,咱们边关虽苦,却最是安稳自在!”
李瑶第一次主动开口回应,语气温和真诚:“确实初来乍到有些生疏,多谢关照。”
这般平等坦荡的相处方式,让她无比舒心。
半日逛下来,李瑶彻底打破了对边关的固有认知。
她从前以为,边关只有风沙苦寒、枯燥乏味、战事紧张。
可真正身处其中才发现,这里没有京城的勾心斗角、后宅纷争。
没有长辈的挑剔管束,没有亲戚的攀比拿捏。
没有下人的趋炎附势,没有无处不在的规矩枷锁。
逛至中途,偶遇几个同为将士家眷的女子。
她们性格爽朗直白,不扭捏、不矫情,见李瑶生面孔,主动上前搭话。
“你就是杨将军新娶的夫人吧?我是守城校尉的妻子,你喊我林嫂子就行!”
“看着真年轻!初来西北是不是很不适应?我刚来的时候,连着半个月睡不着觉,总觉得太荒凉,待久了反倒觉得比城里舒服!”
“城里规矩太多,做人太累,咱们边关简单,不用端架子、不用守虚礼,活得舒坦!”
她们说话直白坦荡,没有世家妇人的虚伪客套,句句真诚,格外讨喜。
换做京城贵妇圈子,初见必定句句试探、暗自攀比、暗藏心机,面上含笑,心底算计。
可这里的女子,简单纯粹,相处无需费心防备,无需步步谨慎。
李瑶慢慢放下所有拘谨,主动接话闲谈:“确实刚开始有些不习惯,多谢姐姐们提点。”
“这有啥提点的!”
林嫂子笑得爽朗:“咱们女人活着,图的就是自在!你往后想逛街、想串门、想散心,随时喊我们!边关地界,没人拘束你!”
几句闲谈,轻松熟络。
李瑶紧绷了十多年的心弦,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