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扎妥当后，李瑶给他端来热饭热汤。
七日未好好进食，他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撑完全程。
杨毅难得没有克制，安静吃完了一整桌饭菜。
饭后，他靠在榻上短暂歇息，眉眼疲惫至极。
短短一个晚上，是他这七日唯一的休整时间。
李瑶坐在一旁，静静陪着他，一言不发。
她看着眼前疲惫沉睡的男人，心底那股想法，越来越深。
她不想再做只能等待、只能哭泣、只能依附旁人安稳的女子。
她想变强。
想站在他身边，并肩作战，共守边关。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刚微亮，军营传令声远远传来。
边关战事虽暂时击退敌军，却并未彻底平息，关卡依旧需要重兵驻守，一刻离不得人。
杨毅准时醒过来，神色瞬间褪去所有疲惫，恢复往日沉稳凛冽。
他起身穿戴甲胄，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半点昨夜负伤的模样。
李瑶看着他：“不再多歇一会吗？伤口还没好。”
“军情不等人。”
杨毅回头看她，语气温柔却坚定：“我必须回去驻守。”
“我会注意伤势，不会逞强的。”
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在家安心等我，别胡思乱想。”
李瑶抬眸看着他，用力点头：“你务必平安归来。”
“好。”
杨毅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小院再次恢复冷清。
春桃端着茶水过来，看着她出神，轻声道：“小姐，将军真的太辛苦了，刚回来一晚又要回去守关。”
李瑶轻声应道：“这是他的责任。”
也是她想要分担，却无从下手的责任。
李瑶想着出去走走，透透气，顺便看看邻里情况。
可刚走出巷口，眼前一幕，直接让她脚步顿住，心口骤然发沉。
往日热热闹闹、说说笑笑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
好几户院门大开，院里传来压抑至极、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嫂子蹲在自家院门口，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浑身发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几个熟悉的嫂子，个个眼底红肿、面色死灰，呆呆地站在院里，像丢了魂魄。
李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嫂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嫂子抬头看见她，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嘶哑破碎。
“瑶妹子、没了！没了啊……”
“我家男人战死了！尸骨刚被送回来……”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李瑶耳边。
李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还不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旁边另一个嫂子哽咽出声。
“不止她家，我家夫君也没撑住……”
“还有张家、李家……一共四位将士，全都战死沙场了！”
“人回来了，可是人已经没气了……”
一声声哭诉，字字泣血。
李瑶转头望去。
四户人家。
四条活生生的人命。
全部留在了战场上。
这些嫂子，前几日还和她一起闲谈、一起担忧、一起盼着夫君平安归来。
夏禾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怎么会？不是说暂时击退敌军了吗？怎么还会……”
旁边一个年长的大娘红着眼，声音沙哑：“击退是击退了，胜仗是打下来了，可都是将士拿命换的！”
“蛮族拼死反扑，最后厮杀最惨烈的那一夜，好多弟兄硬生生战死在阵地上。”
“打赢了，守住了，可家里的天，塌了。”
林嫂子哭得浑身抽搐，整个人彻底垮了。
“我等了这么多天、我日日盼他回来！我不求功名，不求封赏，我只求他活着……”
“为什么别人都能回来，偏偏他回不来？”
“我们以后怎么办？家里老小，以后靠谁啊……”
她哭到最后，几乎喘不上了气。
一个女人，在边关是很难活下去的，全靠家里男人撑着。
往后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在这苦寒边关，怎么熬。
其他几位遗孀，没有大声哭嚎，只是默默掉泪，眼神空洞麻木。
那种死寂的绝望，比痛哭更让人揪心。
她们不哭不闹，却像丢了所有生气，整个人瞬间枯萎。
看着眼前一幕，李瑶心口狠狠发疼。
她瞬间就想到了杨毅。
想到她这几日的等待，想到他满身伤痕归来，想到他毅然决然重返战场。
若是、若是哪一天，杨毅也回不来了。
若是她也像这些嫂子一样，最后只等到一具冰冷尸首。
一瞬间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战事来临，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只能盼。只能哭。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奔赴生死战场，能不能活、能不能归，全凭天意。
无力、卑微、被动。
任命运摆布，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李瑶心底那个念头，瞬间疯狂生根、疯长，牢牢扎进心底最深处。
她不要再这样了。
她不要一辈子只能守在家里等消息。
不要在战事来临的时候，除了哭泣担忧，一无是处。
不要将来有一天，只能看着别人带走他的尸首，只能瘫在地上绝望痛哭。
她要变强。
她要能站在他身边。
她要能上阵，能杀敌，能守关，能替他分担凶险。
女子为何只能安居后宅？
女子为何只能依附男子？
女子为何永远只能做等待的那一个？
她不服。
她不甘。
她不要做只能流泪的弱者。
从前她不懂边关女子的无奈，不懂军眷的惶恐。
这一刻，她彻底懂了。
所有的安稳都是赌。
赌夫君能赢，赌夫君能活，赌天意垂怜。
可她不想赌。
她要自己握刀，自己护良人。
李瑶站在原地，心底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她暗暗下定决心。
等下一次杨毅归来，她一定要和他说。
她要学武。
她要随军。
她要上阵守关。
哪怕世人从未见过女子征战沙场。
哪怕所有人都会反对、质疑、嘲讽。
哪怕杨毅大概率不会赞同。
她也要试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