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度过。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按照规矩,新妇早起,拜见公婆,敬茶行礼。
正厅之内,端坐主位的是将军杨凛与将军夫人柳氏。
柳氏一早便梳妆妥当,满心欢喜,神色温婉亲和。
她本就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如今人人只道杨家开明、不看出身、重品性德行。
柳氏越看李瑶越满意,越看越欢喜。
反观主位上的杨凛,神色平淡紧绷,眉眼间藏着淡淡的不耐和沉郁。
昨日婚宴宾客满堂,看似风光热闹,实则不少老臣、世家私下隐晦询问。
“将军素来严谨看重门第规矩,为何让嫡长子迎娶庶女?未免太过委屈小将军。”
“李府嫡女名声尽毁、草率下嫁,如今连庶女都压过嫡女风头,杨家这般联姻,属实不值。”
细碎的议论、隐晦的试探、私下的诟病,尽数传入杨凛耳中。
他身居高位半生,最看重脸面规矩、门第尊卑。
纵使昨日盛大婚典撑足门面,可心底依旧芥蒂未消。
终究是庶女出身,根底差了一截,难抵世家嫡女正统体面。
故而今日,他神色淡淡,没有半分笑意,态度疏离平淡,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和不满。
不多时,李瑶身着规整礼衣,随杨毅一同踏入正厅。
二人并肩而立,身姿般配、气度相当,郎才女貌,赏心悦目。
李瑶礼数周全,从容上前,端起侍女递来的清茶,躬身敬茶,声音温顺清朗:“儿媳拜见公公、婆婆,敬茶请安。”
柳氏看着她乖巧得体的模样,笑意盈盈,欣然接过茶水,柔声应道。
“好好,快起吧。往后在杨家安心度日,无需拘谨。”
话音落下,柳氏抬手示意侍女端上赏赐。
满满几大盘精致珍宝、和田暖玉、珍稀绸缎、赤金首饰,尽数摆在桌上,分量厚重,诚意十足。
“这是母亲给你的见面礼,初次进门,小小心意,莫要嫌弃。”
“多谢母亲。”李瑶从容道谢,礼数得体,不卑不亢。
随后,她再向杨凛敬茶。
杨凛抬手随意接过,淡淡点头,没有半句温言、半分笑意,语气平平:“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即可。”
简单八字,疏离冰冷,带着长辈的刻板和挑剔。
全程没有赏赐、叮嘱、认可。
态度差别,一目了然,摆在明面上。
厅内下人侍女,都能清晰看出两位长辈截然不同的态度。
可李瑶神色始终平和从容,没有半分局促不安,也没有半点失落拘谨。
她淡淡垂眸,温顺应下:“儿媳谨记公公教诲。”
全程波澜不惊,全然不在意杨凛的冷淡态度。
一旁的杨毅更是神色未变,眼底毫无波澜。
他本就知晓父亲因为昨天的事,心底的门第芥蒂,也从不在意父亲这些肤浅的脸面执念。
他娶的是李瑶这个人,不是她的出身门第。
他认可、敬重、欢喜,便足矣。
父亲的看法、外人的议论、世俗的规矩,从来束缚不了他。
更何况,三日之后,他们便要离京,远赴边关。
京城的人情冷暖、长辈态度、世俗眼光,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杨毅上前一步,淡淡开口,打破厅内凝滞氛围。
“父亲母亲放心,我与瑶儿婚后定会和睦相守,恪守本分,不负家族期许。”
柳氏满脸笑意,连连点头,满心宽慰。
杨凛依旧神色平平,不置可否,敷衍点头。
这场晨间敬茶,就此落幕。
……
三日新婚时光。
这贴身相伴的三天,彻底打碎了两人原本对彼此的固有认知。
杨毅本以为,妻子看着温顺沉静。
内里大概率藏着世家女子的攀比心思、虚荣执念,或是小心翼翼讨好夫君的卑微拘谨。
毕竟是庶女出身,自幼看人眼色长大,难免心思敏感、格局狭隘。
可相处下来,他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底。
李瑶通透从容,心性沉稳。
最难得的是,她懂分寸、知进退。
夜里共处一室,恪守本分、端庄自持,从无逾矩黏人之举。
白日闲谈相处,通透健谈、三观契合,总能精准接住他所有的话头。
他常年驻守边关,性子偏冷,不善儿女情长,说话直白寡淡。
从前在军营、在朝堂,身边人要么敬畏顺从。
要么刻意攀附,从未有人能这般平等松弛地与他相处。
短短三日,杨毅心底的认可,早已变成了隐秘的心动。
他越来越庆幸,大婚当夜李瑶那句放弃京城荣华、随他远赴边关的告白。
晨起,两人同桌用膳。
没有刻意的嘘寒问暖,只有自然而然的迁就。
杨毅不喜甜食,桌上精致的蜜糕、糖酪,他从来不动。
李瑶看在眼里,次日便悄悄叮嘱后厨,撤掉所有甜腻吃食,添上他偏爱、却极少有人记得的清淡咸口小点。
第一日看到餐桌变化时,杨毅微微一怔。
他常年独居军营,饮食随意,从未有人这般细致入微,默默记着他的喜好,妥帖迁就他的习惯。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甜食?”杨毅抬眸问她,语气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李瑶慢条斯理用着膳食,头也不抬,语气清淡自然。
“看你从未碰过,便猜到了。夫妻相处,本就是互相迁就。”
杨毅看着她沉静淡然的侧脸,心底那片常年冰封、不懂情爱波澜的角落,悄然软了大半。
午后无事,杨毅会坐在廊下翻看边关军务卷宗,处理临行前最后的公务。
李瑶便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或是核对嫁妆账目,或是翻看闲书,全程安安静静,从不打扰。
偌大的院子,静谧无声,却丝毫不显尴尬冷清,反倒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默契。
偶尔杨毅处理完公务,会主动开口,和她闲谈几句。
聊朝堂琐事,聊边关风物,聊各地民俗。
他本没指望深居闺阁的小姐能懂这些,只是单纯随口闲谈。
可让他意外的是,李瑶见识极广、思路清晰,看待世事通透豁达,不局限于后宅方寸天地。
谈及边关民生,她能说出利弊得失。
谈及朝堂局势,她眼光长远、条理分明。
很多世家贵女只会攀比脂粉首饰、宅院排场,眼界狭隘、心思肤浅。
可他的妻子,胸有格局、心有山海,远超寻常女子百倍。
一次闲谈间,杨毅忍不住由衷感慨。
“以前总觉得,闺阁女子皆困于后宅琐事,眼界有限。如今看来,是我见识浅薄。”
李瑶闻言轻笑一声,坦然回道:“不过是读了几本书,想通透了几分事理罢了。身在闺阁,亦可心怀天地。”
这句回应,彻底戳中了杨毅心底最深处的欣赏。
心动悄无声息,早已在三日朝夕相处中,生根发芽了。
而李瑶的心境,也在这三日悄然变化着。
她最初选择顺从,接纳杨毅,只是权衡利弊,为自己谋一条安稳的前路。
她以为绝不会轻易动心,不会沉溺儿女情长。
可杨毅的人品、格局、担当、温柔,一点点打破了她所有的防备。
他身居高位、战功赫赫,却无半分权贵纨绔的傲慢戾气。
他沉稳靠谱、坦荡真诚、行事端正,待人永远谦和有礼。
尊重她的想法、包容她的性子、顾及她的情绪。
三日相伴,她冰冷防备的心,也渐渐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而是细水长流、日久情深的笃定和欢喜。
她开始庆幸,这场命运安排的联姻,让她避开了所有烂人烂事,遇见了真正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