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继续等。
等回门,等庆典落幕,等风波平息。
后来,她又听闻,李瑶回门,满府追捧,贺礼堆积如山,风光无限。
白姨娘心里的希望,再次死灰复燃。
回门之日,女儿归府,母女血脉至亲,李瑶不可能不知道她被囚禁在此。
只要女儿开口求情,只要女儿念一点点生母恩情,老爷必然顺水推舟,将她放出。
她的女儿,如今身份尊贵、一句话,就能彻底改写她的命运。
她又熬着病痛,满怀期待地等。
等来的,依旧是空荡荡的小院,死寂无声的院落。
没有人来探望她,没有人来赦免她,甚至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她就像被所有人彻底抹去、彻底遗忘的透明人。
她心底的希望,一点点裂开、崩塌、变冷。
可她还不肯彻底死心。
她一遍遍自我欺骗。
瑶儿刚嫁入将门,规矩繁多,身不由己。
她初入权贵府邸,需要站稳脚跟,不敢贸然插手府中旧事,不敢违逆老爷的决定。
她只是暂时不方便,等她根基稳了,一定会来接自己,一定会救自己出去。
她靠着这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直到今日。
送餐的小丫鬟懒得避讳,一边随手把冷掉的糙饭搁在破旧木桌上,一边随口吐槽。
“真是稀奇,二小姐好好的将军府少夫人不当,放着京城泼天富贵不要,居然跟着小将军远赴边关了,听说长年驻守,几年十几年都不回京城了。”
“好好的福分不享,偏要去吃风沙苦,我是真看不懂这些贵人的心思。”
寥寥几句闲聊,轻飘飘传入白姨娘耳中。
轰的一声。
白姨娘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女儿、走了?
远赴边关,长久不回京城?
她唯一的指望,彻底没了?
小丫鬟见她神色惨白、喘不上气的模样,半点同情都无,嗤笑一声,随口补了一句。
“说起来,姨娘你也真是可怜。那件事过后,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如今人也走了,你这辈子,怕是永远困在这里了。”
说完,小丫鬟懒得多待,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破旧院门。
院落彻底重归死寂。
死寂得可怕。
房间里昏暗无光,尘埃遍布,阴冷潮湿。
白姨娘僵在床榻上,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瞬间,所有的期待、念想、所有的自我欺骗,尽数轰然破碎,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她一遍一遍回想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越想越寒心,越想越绝望。
从李瑶年幼懂事开始,到如今出嫁显贵,整整十几年。
她被困在这座小院里,日日思念、夜夜牵挂、心心念念都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可李瑶呢?
一次都没来过。
一次探望都没有。
一句问候都没有。
半点母女情分,都没有。
旁人庶女出身艰难,都会拼命攀附生母、护着生母、惦着生母。
唯独她的女儿,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眼睁睁看着她被常年幽禁,受尽苦楚,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大婚风光无限,万人追捧,忘了生她养她的亲娘。
回门尊贵体面,满府尊崇,依旧对半死不活的生母视而不见。
她以为女儿显贵,便能救她出苦海,到头来,不过是她自己的痴心妄想、自作多情罢了。
白姨娘捂着剧烈刺痛的心口,剧烈咳喘起来,咳得浑身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白眼狼、真是个白眼狼……”
她低低喃喃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恨意。
“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你……”
“我熬着病痛、熬着孤寂、熬着没人熬的苦!日日盼你出息、盼你出头、盼你救我……”
“你出息了、你风光了、你显贵了!你转头就走了……你从来没有一刻,念过我半分恩情!”
“你明明知道我在这里受苦!你明明有能力救我出去!你偏偏冷眼旁观,任由我自生自灭!”
越想越气,越想越寒,越想越绝望。
她这辈子,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全部成了笑话。
最后落得无人问津、无人惦记、彻底被抛弃的下场。
她这被子,注定要死在这个院子里了。
积压十年的委屈、恨意、绝望、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狠狠堵在胸口。
白姨娘一口气猛地提不上来,喉咙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破旧的被褥。
她双眼猛地一睁,随后彻底失去所有光亮。
身体软软一瘫,彻底没了气息。
冰冷破败的小屋里,就此寂静无声。
……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亮。
负责每日送餐的小丫鬟,照旧懒懒散散端着糙米饭菜,推开小院院门。
嘴里还不耐烦地嘟囔着:“天天伺候半死不活的人,真是晦气,怎么还不死……”
她习惯性推门进屋,准备放下饭菜。
可踏入房间的瞬间,她瞬间僵在原地。
屋内死寂得吓人。
白姨娘保持着昨夜瘫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目圆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血色尽失。
周身没有半点呼吸起伏,浑身冰凉僵硬。
小丫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伸手试探性地探了探她的鼻息。
空空如也,一丝气息都无。
“死、死了?”
小丫鬟吓得瞬间后退两步,手里的碗筷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她吓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冲出小院,一路狂奔往前厅跑去。
“老爷!老爷!不好了!白姨娘死了!”
凄厉慌张的声音,划破了李府清晨的宁静。
前厅之内,李恒正在用早膳,昨夜因为庶女离京的事,他憋了一整晚的怒火,一夜未睡安稳,心情本就极差。
骤然听到这话,他眉头狠狠一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被打扰的厌烦和不耐。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淡漠冰冷,毫无情绪。
“死了就死了,吵什么。”
一旁的管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老爷,白姨娘昨夜病逝在小院,如今尸首还在屋内,需不需要置办棺木、简单操办后事,入土安葬?”
这话一出,李恒终于抬眸,眼底满是冷漠嫌弃。
“置办后事?”
他冷笑一声,语气凉薄至极,没有半分旧情,没有半分怜悯。
“一个幽禁十年的姨娘,也配正经安葬?也配用棺木?”
“这些年白吃李府米粮,苟活那么多年,早已是格外开恩了。死了便是解脱,还想浪费府中钱财人力?”
哪怕她曾是他心头挚爱,哪怕她曾温柔体贴、盛宠一时。
死到临头,在他眼里,依旧一文不值。
管事硬着头皮追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李恒抬手,极其随意、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随便处理掉。”
“找两个粗使下人,拿一席草席卷了,拖去城外乱葬岗丢了即可。”
管事心中暗暗唏嘘,却不敢违逆半分,只能躬身应声:“是,属下遵命。”
不过半个时辰。
两个粗使小厮奉命来到了小院。
全程毫无敬畏,动作粗鲁随意。
随手扯过一席破旧粗糙的干草席,平铺在地。
两人伸手一抬,将白姨娘早已冰冷僵硬的尸首,随意一丢,摔在草席之上。
没有整理仪容,没有遮盖容颜,没有半分收敛。
草草一卷,麻绳随意一捆,扛在肩头,转身就往外走。
一路穿过李府回廊庭院,穿过下人往来的走道。
所有人看见,纷纷侧身避让,眼神麻木冷漠,无人惋惜。
所有人只当,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废人。
最后,尸首被随意丢弃在城外荒无人烟的乱葬岗。